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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9章 讨要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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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阁老,这三盏灯撤不撤?”

    知府站在廊下,仰着脖子往东门那边望。

    赵宁从后堂出来,换了件干净袍子。

    眼底那层青还没退。

    “留着。”

    “番鬼都回过话了,还挂着做什么?”

    “他在船上熬了一宿,就等着看灯灭不灭。”

    知府咂了咂嘴,没敢再问。

    灯一灭,梅洛就会疑心岸上变了卦。

    一夜算了几十处,最省不得的偏偏是这三盏灯。

    陈勉从院门进来,手里捏着一份文书。

    “阁老,晋江县的呈报,昨夜才转到市舶司。”

    赵宁接过来。

    上头写着,入夏以来,沿岸渔户陆续从沙滩上捞起二十三具尸首,都是商船上的伙计。

    有几具手腕上还勒着麻绳印子。

    “全是被番船劫过的?”

    “下官对过船号,都是。”

    赵宁把呈报折了两折,塞进袖子。

    外头有人在跑,鞋底拍得青石板啪啪响。

    郑九冲进院子,腿一软又跪下了。

    “阁老!番船夜里往里挪了两里地!”

    “炮窗呢?”

    “全开着。”

    郑九抹了把脸上的汗。“左舷十七个炮口,小人一个个数的。正对着南门外那片滩。”

    知府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南门外那片滩,天后宫就盖在滩上头。

    “那就去天后宫。”

    知府以为自己听岔了。

    “阁老,那、那是在番鬼的炮口底下啊!”

    “他的炮对着那儿,他才敢一个人下船。”

    陈勉憋了一句。

    “开元寺那边,下官已经叫人洒扫过了……”

    “开元寺离海七里。他站在开元寺里,望不见自己的船。”

    赵宁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

    “天后宫里一个兵都不许进。卫所的人,退到宫门外一箭地。”

    知府的膝盖弯了一下,像是想跪,又硬撑住了。

    这位阁老昨天剐人的时候眼都不眨。

    今天要坐到人家炮口底下喝茶,脸色也是一个样。

    辰时刚过,天后宫正殿前摆好了一张方桌。

    桌上两把椅子,两只茶盏,一壶六安瓜片。

    赵宁坐在朝海那一边。

    殿里的妈祖像低眉垂目。

    殿外的海面平得很,那艘番船就停在两里外,船身比泉州最大的福船高出一截。

    陈勉和知府被安排在东廊的柱子后头。

    知府扒着柱子,伸着脖子往海上看。

    “来了,来了!”

    一条小船从番船边上放了下来。

    船上只有一个人。

    那人自己摇橹,一下一下往滩头划。

    划到浅水,他跳下船,把小船拖上沙滩,拍了拍手上的沙子。

    知府揉了揉眼睛。

    “就……就他一个?”

    陈勉也愣住了。

    泉州三年,他见过的番商不下百个。

    哪个上岸不是前呼后拥,腰里还要别把火铳。

    这个连刀都没带。

    梅洛穿过宫门,走进殿前的院子。

    胡子修得齐整,帽子拿在手上。

    他在桌前三步站定,右手按胸,弯腰行了个番礼。

    直起身,又像模像样地拱了拱手。

    “葡萄牙国王陛下任命的东方船队总管,梅洛。”

    一口官话,带着几分广府腔。

    “这一趟来的船,来的人,都听我一个人的。”

    东廊柱子后头,知府差点叫出声。

    番鬼会说官话?

    赵宁没起身。

    “坐。”

    梅洛拉开椅子坐下。

    他扫了眼桌上的茶,手搁在膝上,没去碰。

    赵宁端起自己那盏,喝了一口。

    梅洛这才把茶盏凑到嘴边,抿了一下。

    “阁下的名字,我在满剌加就听人说过。”

    “说什么?”

    “说大明出了个年轻的首辅,北边的鞑靼被他打怕了。”

    梅洛摊开手。

    “我原先不信。昨天在船上听说泉州剐了人,我信了一半。”

    “还有一半呢?”

    “现在信了。”

    梅洛朝海那边偏了偏头。

    “敢坐在我的炮口底下等我,这样的人,我在里斯本也没见过。”

    东廊那边,知府听得后背一阵发凉,又有点说不出的痛快。

    番鬼这话是在夸阁老。

    可他夸的那个“炮口底下”,阁老今早可是专门挑的。

    “梅总管上岸,就为了说这几句?”

    “当然不是。”

    梅洛身子往前探了探。

    “我是来做生意的。做生意,先得让对方看见诚意。”

    他伸出一根手指。

    “这几个月,我的船拦下过贵国一些商船。货都在底舱,生丝、瓷器、漆器,箱子都没拆。”

    “没拆?”

    “少了几箱茶叶。”梅洛耸了耸肩。“水手嘴馋,我管不住。”

    “贵国若是要,我可以原样退回来。”

    赵宁拿茶盖拨了拨浮叶。

    “人呢?”

    “人,我一个都没伤。”

    梅洛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夺了船,我就让他们下海,自己游回去。贵国的水手水性好,我亲眼看着的。”

    赵宁拨茶叶的手停在半空。

    袖子里那份呈报贴着手腕。

    二十三具尸首。

    有几具,手腕上还勒着麻绳。

    离岸三十里扔人下海,管这个叫一个都没伤。

    东廊柱子后头,陈勉的手指抠进了柱子的漆皮里。

    他想冲出去,脚却钉在原地没动。

    阁老没开口,他就不能开口。

    赵宁把茶盖合上了。

    “梅总管的诚意,我收到了。”

    梅洛的眉毛扬了起来,像是没料到这么顺。

    “阁下爽快。”

    “货要退,人也放了。梅总管大老远来,总不会只为了退几船生丝。”

    梅洛收回了那两根手指。

    他把手搁回膝上,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下去。

    “阁下说得对。”

    “货是货,人是人,这些都好算。”

    他往椅背上一靠。“还有一笔账,我算不清,得请阁下帮我算。”

    “哪一笔?”

    梅洛没有马上答话。

    他转过头,朝海上望了一会儿。

    那艘船的炮窗还开着。十七个黑洞洞的口子,在日头底下一个挨一个。

    “前年,濠境。”

    知府在柱子后头一哆嗦。

    濠境的事,泉州府上下谁不晓得。

    两广总督高拱,率领官兵开着兵船进了濠境,强行登岸。

    番人的屋子烧了半条街。

    “贵国的兵船开进濠境,不打招呼,就登了岸。”

    梅洛的官话还是那么平,一个字都没咬重。

    “死了两百四十一个葡萄牙人。有商人,有水手,有教士。还有妇人。”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摊开,推到两只茶盏中间。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番文。

    每个名字后头,都跟着一个小小的十字。

    “这是名单。我一个一个点过的。”

    “梅总管想要什么?”

    “公道。”

    梅洛把手掌压在那张纸上。

    “凡事都该有个公道。我这一趟走了一万多里,就是来讨这个公道的。”

    他抬起眼,直直对上赵宁。

    “希望阁下能理解。”

    海风从宫门灌进来。

    那张名单的一角被掀起来,啪地打在赵宁的茶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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