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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妙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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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天雪氏女以一己之力复活董夏嫡子的奇闻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圣京。一时间,上至圣宫朝堂,下至贩夫走卒,处处皆在传扬议论着天雪氏的神通。

    而董夏府更是自清晨起就没消停过。除世家各族外,满朝文武也是齐聚而来,表面上是奉上重礼恭贺董夏氏大喜,实则却是争相见证一下董夏清垣的死而复生。面对如潮水一般涌来的各派探视人流,心思各异的宗老们虽然也存有疑虑,但也只能打起精神一一应对。

    昨夜,后山陵殿的动静不小,可前有家主的赤金蛛网阵拦截,后有董夏清垣亲持家主信物墨垠矩莫名复生,瞧那山腰陵殿处似成大战废墟的萧条之状,必定发生过十分激烈的混战,可准家主有言,声称那是天雪氏无视天道之规、复活死尸而招致的天惩雷劫所致,纵使她们心中再有困惑,也只能暂时咽回肚里了。

    月雪苑中,董夏清垣守在原初黛的床边,一夜没有合眼。

    闻玉禀完府内诸事退走,止风才蹑手蹑脚地推门进来。他先是小心翼翼地探头往床上瞧了一眼,然后又打量着主子的神色,半挪半蹭地一点点靠近,“主子,槑医官听完属下的描述,说,说初黛女君没有大碍,只是灵力耗竭才致昏厥,好好睡一觉就行了。但是等女君醒来,最好还是要闭关两日,好好稳固一下体内灵力才是。”

    董夏清垣闻言,俯身给她掖了掖被角,才退出了内室,将门虚掩上,“如此就好。如今外界的传言如何了。”

    “传言扩散的速度,比主子预想的快了许多,想来不出两日,初黛女君天雪氏神力通天的威名便会传遍四海。”止风说到这,心虚地摸了摸鼻子,继续道,“主子,此事原是属下考虑不周,一时嘴快,倒让初黛女君成了舆论中心。身负如此威名,初黛女君日后只怕没有平静的日子了。”

    原本,不论主子与董夏家主的谈判成功与否,他们都有应对之法,无非是要么谈崩了,后路不必去想,要么是谈成了,后路自有家主配合铺成。可昨夜那场面,前不见家主身影,后又有诸位宗老与数百府兵逼近,眼看自家主子就活生生站在那,怀里还抱着位天雪氏,他实在是绞尽了脑汁也想不出第二种粉饰说辞来。

    “无妨,事已至此,多思也是徒劳。既然此事已经定性,那就不妨让她的声名更显赫些,如今这形势,她的天雪神力越深不可测,处境或许才更安全。”

    这世间倘若真有了唯一一位可以真正起死回生的神人,那么,应该没有谁会愚蠢到想要去伤害她的性命。毕竟,人都是怕死的,哪怕贵重如世家也不例外。

    董夏清垣想到这,又道,“宫里可有回信?”

    止风脸色有些难看,还是从袖子里取出一封密信来,“有的。只是,主子,如此大事,您难道不应该亲自连夜进宫禀呈么?”

    董夏清垣接过密信看了一眼,只轻笑了一声,随即一丝灵力自其掌心溢出,信便着了起来,转瞬成灰,“府里出了这样大的事,若我还能当夜抽出时间进宫去,那后山之乱的严重程度岂不是就缺了些说服力?”

    止风撇了撇嘴,满脸不信,他明明就是私心作祟,寸步不肯离开初黛女君吧。

    “主子既然决定将错就错,以复活之说辞掩盖后山遗留之乱,世人皆会以为那是天雷所致,宗老纵有怀疑,但也不能说什么,您为何却又独独将此事如实禀给殿下呢?”

    “死而复生这种事,就如世间的魂魅之说一般,玄而又玄,有人深信不疑,有人嗤之以鼻,可谁又真正说得清呢?那些世家,也皆是魑魅魍魉之辈,谁是敌谁是友,我如今也还看不清,如今我多了一层死而复活的身份,倒是给董夏氏增加了一层朦胧的神秘,好叫她们多些敬畏的疑虑。只是此事却不能欺瞒殿下。”

    “以殿下先前行事之风来看,她有意培植时狐氏势力,与芝灵氏分庭抗礼,那么你说,殿下为何最先选中了时狐氏呢?”

    止风想了想,“因为时狐氏向来秉持中庸之道,不偏不倚,在世家之中,除却与天雪氏临街而居多了些来往之外,对任何世家都是一视同仁,从无过密交往。”

    董夏清垣点了点头,“芝灵氏势大,与朱真、茯苓、乌首又各有生意往来,利益牵扯不清,殿下若想扶持与之对抗的世家,势必不愿从她们中间选择。余下的,只有天雪氏、时狐氏、从绒氏与我董夏氏。天雪氏式微,先前差点后继无人,殿下自是看不上;她虽偏宠从绒氏,但奈何从绒晞终日游手好闲,家底又薄了些,是个扶不起的;我董夏氏虽好,但因先前遗旨,殿下定有顾虑,不愿容我一家独大,是以,她选了时狐氏。”

    “然,芝灵氏把持京都防守多年,势力早已根植遍布于圣京,并非时狐长霖一人可以轻易撼动。加之,殿下如今得知芝灵氏涉嫌暗用机甲术蓄养兽奴大军,必定会加快扶持其他世家的步伐。而昨夜我们遭遇的兽奴之乱,正好可以给董夏氏正名,让殿下知道,我们与芝灵氏绝非同党,而是已然刀兵相向的敌对。”

    “怪不得,”止风恍然,“所以主子密信殿下,声称假死之事乃与家主合谋,是为引出多年来蠢蠢欲动的幕后暗杀之人,可没想到引出来的,是以芝灵氏机甲之术密造的兽奴大军,而为了防止打草惊蛇,以策万全,主子决定隐下真相,不得已才借用初黛女君天雪氏的声名行复活之举。如此一来,也正解释了初黛女君为何深夜会出现在董夏府!那殿下回信上说了什么,可有怪罪主子自作主张?”

    “殿下自是赞同了我的权宜之计,也免了我的入宫请罪,并让我全力处理好府中的事,控制住流言,莫让兽奴之事传出,引起京中恐慌。”

    “果然是妙啊,如此,主子不仅安然无恙地化解了假死欺君之过,也不怕日后有人发难揭穿此事,还同时取得了殿下的信任,真乃一举多得!绝!”止风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满目钦佩。

    就在这时,闻玉突然面露急切地过来禀报,“主子,宫里来人宣旨了,宗老们让您即刻前往前厅接旨。”

    止风闻言,亦是担心起来,这密信刚至,怎么这么快又降下神旨了?他与闻玉对视一眼,又齐齐面带隐忧地看向了自家主子。

    岂知,董夏清垣却露出来一丝成竹在胸的笑意,“看来,咱们这位殿下,比我们更着急对付芝灵氏。”

    会客园中,原本携重礼前来探视董夏氏的大小官员们此刻皆被重兵拦在三丈开外,远离了会客正厅。然而,面对这般肃正场面,他们非但没有歇了打探的心思,反而一个个更伸长了脖子,往正厅方向不停地张望,面上激动异常,彷佛即将见证什么旷世异宝的出世。

    宣旨的女官神情严肃,面容庄重,双手持捧神旨立在正厅中央,身后跟着的八名带刀女侍亦神色肃然,站立规整,她们往会客厅中一杵,立即生出一股无形的威压,让一众修为不浅的宗老都不敢喘出一声大气,恭恭敬敬地站在下首候着接旨人的出现。

    片刻过后,董夏清垣终于现身,打破了会客厅中逼仄的气势压迫。

    宣旨女官见到正主,神色如冰雪初融般化开,迎上前几步,面露微笑,语气柔和了不少,“请三世子接旨吧。”

    董夏清垣会意,立即掀袍下跪,行了俯首大礼,聆听旨意。

    宣旨女官满意地点头,朝一旁的女侍示意,那女侍随即手持刀柄,大跨步往前一步,高声唱道,“跪!”

    随着她一声令下,屋里宗老们也纷纷跪下,屋外园中的守卫、大小官员们亦连忙恭敬地叩拜下去,一时之间,满园哗啦啦地跪满了一地的人。

    随后,女官旁的女侍也微微调整了身姿,面朝神旨单膝行礼,呈拱卫之状。

    目之所及处,已无一人直立,宣旨女官这才徐徐展开手中的黑封神旨,高声吟诵,“奉,神子圣意,诏曰,董夏氏嫡子清垣,幼顺承德,恭谨儒孝,勤勉忠正,然命多舛,时遇险情,本座生怜忧惜,痛心不已,特准其幼龄继位,荣享尊誉,即董夏氏之贵主,统领一族生息,世享万代恩奉。今告天下,咸使闻知。”

    “董夏清垣叩谢圣恩。”

    宣旨女官趁着他接神旨之际,又从袖中抽出一卷密旨藏入了他的手中,低声道,“三世子身负殿下厚望,还望勤勉用功。”说着,她意味深长地轻拍了拍他手中的那卷密旨。

    董夏清垣了然一笑,再次拜谢圣恩后,便命闻玉引着女官及各位女侍入后堂休憩用膳,着几位宗老作陪。

    大宗老二宗老自是喜不自胜,这二位本就日日盼望董夏清垣能早日登上家主之位,一整董夏氏之前的颓靡之风,可之前董夏子越一直未有回复,他们也只能干着急。加之,近来董夏氏变故横生,一会是嫡子骤然辞世,一会又是嫡子莫名复活,他们整日的心绪就如同深海大浪起起落落,委实是有些刺激。

    这不,这会又见神子亲开尊口催促董夏清垣继位,他们惊喜得已然完全顾不上先前后山的蹊跷之处了。

    其余几位宗老心思虽有不同,但见如今神旨已下,心知大局既定,其余那些旁的细枝末节,自然是没有必要再去深究了,便也从善如流,听任准家主之命,以长辈之姿去妥善招待传旨官们。

    而至于园中那些杂客,见状纷纷识趣地告辞拜别,不过片刻便散了个干净。

    止风瞧着他们如鸟兽散状匆匆离开,兀自笑开,“今日有他们在,主子即将继任家主之位的消息可就不愁咱们自己人费劲宣扬了。”他正调笑着,一转头就见主子手上还有一份小巧的密旨,不由得凑上前好奇道,“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董夏清垣将密旨扔给他,“看完收好。”

    止风见主子抬脚就往回走,忙要拔腿跟上,却在看了一眼手上的密旨后立即呆在原地,不可置信般揉了揉眼睛。他震惊地望了望主子越来越远的背影,再次低头细细地将密旨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随即如同被火烧屁股般蹦了起来,一跳三尺高。

    他将密旨小心翼翼地藏进怀里,兴奋地如一阵风般朝月雪苑刮去,瞬息间便追上了董夏清垣,“主子!这密旨是真的?!”

    董夏清垣好笑道,“难不成还是假的?”

    止风的眼睛像是藏了星星一样亮晶晶,“那主子岂不是马上就可以拥有一支独属于自己的私军了!”

    “是啊,”董夏清垣虽然面上不惊,但内心也很是震撼,“先前殿下分封六军,除却即刻上任的时狐长霖外,其余诸家拿到的皆是待封之旨,明面上是让大家积累军功再顺理成章上位,但实则,也算是缓兵之计,让各家不那么快取得军权,尤其是芝灵氏。但今日殿下给我补发的这道敕封,意味着我可随时凭此去收服檀井军,即刻走马上任,成为檀井军的主殿之将。”

    “杞黎、檀井分坐于圣京属地边际之东西屏障要处,可是六军中离圣京最近的两处驻军地,将来即便另册封地,也不可能比檀井更远了。”止风美滋滋地像是自己做了将军一样,满目春风得意,“主子预备何时启程?可有想好新的军号吗?日后若是搬离了檀井,可就不能再以檀井驻地为名了。”

    “不急。”

    隔着重重花木与长长的雨廊,影影绰绰的光影晃动下,董夏清垣还是第一时间清晰地捕捉到了自己主院落拱门外的那一抹青色身影,她醒了。

    见主子突兀地停下脚步,止风忙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也瞧见了原初黛。

    微暖的风吹拂着廊中梁柱上的攀援花,浅浅的花香随风四散,似有若无,像是小猫的绒毛一样,撩拨着鼻尖的感触。

    原初黛一身青衣立在门前,身影藏于一旁亭亭如盖的栾树影下,桃红嫩绿相间处,独她一抹青黛赫然独立,彷如独有的一份异色落入人间,震撼人心,夺人呼吸。

    一刻钟前,原初黛自熟悉的房间里醒来,又感知到西旻那熟悉的灵息,便知自己身在何处。只是,出乎她意料的是,他明明曾在月雪苑中为她安置过一处树屋,如今却又让她歇在了他的房中,不知是情急之下仓促之举,还是深思熟虑后另有深意。

    如今,两人遥遥相望,却不似生离久别的旧友,倒像是隔世恍然的新人那般,迟迟不敢轻言动作。

    昨夜情势危急,虽然第一时间就觉出了他体内多出的董夏神力,但她也没有闲暇多思多想,只顾救人为先。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她并不知,但端看眼下她俩都相安无事,那么可以想到,昨夜那些兽人怪物应该是都被妥善解决了吧。

    只是,董夏子越……府中未布白绸,他应该也没有事吧。

    “在想什么,如此入神?”

    董夏清垣的声音在耳边轻柔响起,原初黛猛地回神,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已来到了自己面前,而他身旁的止风却不知所踪。她微微抬起头直视着他,希望从他的眼神中能读出些有用的信息,可惜却徒劳无获。他的眼睛一如既往,深邃如一汪无底深泉,连微微荡起的涟漪都十分平缓,似是昭示着主人此刻平和静好的心境。

    “三世子劫后重生,可谓大喜。初黛不知昏睡了多久,记忆也有些模糊了,世子身上的裂体之伤可好全了么?可还需初黛为你疗愈?”

    董夏清垣皱了皱眉头,上前了一步,“你怎么了?为何与我如此生分?”

    原初黛眼眸微动,却只疏离地笑着,“三世子这是什么话,世家男女之间本该生分,若是无视族规,过从甚密,只怕各族宗老与殿下就要彻夜难眠了。”

    一听这话,董夏清垣立即明白了她的反常是为何,“世家规矩又如何,它还能管得住我喜欢谁,不喜欢谁么。阿黛,不管我是什么身份,我对你的心永远都不会变。你呢,难道就因为我如今成了真正的董夏氏,你就要把我从心里除去吗?”

    原初黛被他的直白吓得连连退后,这人怎么如此厚脸皮?她什么时候说过自己心里有他了??

    “三世子慎言。三世子往日对初黛的恩情,初黛铭记于心,日后必定报答,只是,还请世子莫将恩情与感情混淆,如此徒生误会是小,僭越族规,却是会要命的大事。如今,世子得殿下信重,不日将以未成年之身继任家主大位,如此殊荣,可是百年来世家里的头一份呢。世子来日身居高位,前程贵重,言行理应更加谨慎,莫要行差踏错,累及一族。”

    “恩情?你就是如此看待我们之间的关系?好好好,”董夏清垣咬了咬牙,“如此说来,我还得感谢你为我全族考虑呗?好一张口是心非的嘴,你不心疼我,反倒心疼起我身后那些素不相识的族人来了,真是可笑。你既不想做我的妻,又操着我董夏氏当家主母的心作甚?”

    原初黛看他气得脸都歪了,言辞也越发锋利,不由得语气也重了些,“垣世兄何必如此伤人?陵殿之中,身承世家血脉之际,你难道没有想过你我今日之处境么。世家之间不可联姻是为铁律,初黛奉劝世兄一句,事已至此,你我只能是世家兄妹的关系,你还是看开些吧。”

    “世子?世兄?秘境中你明明唤我阿垣的,如今称呼却是一句比一句疏远,一声比一声寒心,”董夏清垣上前握住她的手,固执地问道,“你心里是有我的,对不对?你只是因为那些破规矩,所以不敢亲近我,是不是?”

    原初黛挣不开他的手,脸色又冷了几分,“三世子自重,你我这般于礼不合,若是让旁人瞧了去……”

    “我月雪苑中皆是亲信,他们便是瞧见了也无碍。”

    原初黛见他越发无赖,只得狠下心来重重踩了他一脚,趁他呼痛之际忙将自己的手挣脱出来,与他拉开了距离,“君子慎独。即便是四下无人,你我也应守礼重规,不可逾越,如此方不负世家声名。”

    见她一副非要与他划清关系的公正无私模样,董夏清垣也是气急,脱口而出,“阿黛原是这般严守规矩之人么,那么你与从绒晞之间又是如何来的交情!天雪氏与我董夏氏不可逾矩,与从绒氏却能亲密无间,难道你原初黛眼中的规矩,就是这般因人而不同么?!”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阿晞与我之间的情义宛若金兰,从不掺半分男女之情,与你我之间如何能同日而语?!”

    此话一出,两人俱是一愣。原初黛本就被他缠得心烦意乱,被他用从绒晞一激,竟口无遮拦吐出这么一句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就懊悔不已,恨不得将自己舌头给咬下来,她这是说了些什么啊!董夏清垣却突然笑了,“阿黛的意思,与我便是男女之情了?”

    原初黛一时失言,果然又叫他得寸进尺起来,只见他继续逼近,将她堵在栾树根下,笑得像是一只得逞如愿的傲娇狐狸,“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跟从绒晞是金兰之谊,与我却是不同,如此,你还不肯承认心中有我么。”

    原初黛一脸懊恼不已,可话已出口,已是没有收回的可能,她望着近在咫尺的男子,见他眼中俱是确定了她心意后的满足与喜悦,心中竟突然生出了几分酸楚之感来。如此热烈不加掩饰的欢喜,多么难能可贵,可惜一步错,便会步步错。如今他身份既定,就注定与她没有缘分了。

    如此想着,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抚上他俊俏的脸庞,带有一点私心的、贪婪地想留住这最后一刻的亲近。原初黛微抬起头,慢慢靠近他的脸,一颗心狂跳不已。花叶相间的斑驳树影下,一双男女渐渐靠近,少女的心事愁苦艰涩,她的眸却清明透亮,清清楚楚地倒映出对面男子紧张却又期待的眉眼。

    最终,柔软温热的触感落在了他的嘴角处,却像是清涧叮咚,山泉的冰润直直浸入心中,凉得他心底一颤,却回味无穷。

    “我承认,我心里有你。”

    原初黛再次睁开双眸,眼里却不再留有对他的怜惜与不舍,只有一以贯之的冷静之色,“但,那又如何呢?”

    “董夏清垣,如果让我承认自己的心意,对你如此重要,那么我愿意承认。可我们之间,也仅是如此了。你现在是董夏少主,日后是董夏家主,莫说我身负着天雪血脉,就算是我摆脱了世家身份,只是寻常一农家民女,我也不愿和你再在一起。我们之间,绝非只有那条冷冰冰的铁律,还有我誓不与世家同流的夙愿。天雪氏,我绝不会回归,圣京城,我亦不会久留。如今我虽迫于形势,暂且留居圣京,然待诸事皆了,终有一日,我会永远离开这里,彻底与世家划清界限。”

    “所以,我对你的喜欢,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董夏清垣脸色骤变,前一刻他还感觉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儿,仿若浮在云端般,可这一刻,他只觉得自己像是一坨从云端坠下的烂泥,摔得身心俱裂,没有一处完好之地,“你如此憎恶世家,那日却又为何执意要去救时狐裳霓!若你不暴露自身,那么此时此刻我们……”

    若是初黛没有暴露行踪,那么他或许不必等到董夏子越的出现。他可以趁诈死之际金蝉脱壳,从此做一个自由自在的人。那么此时此刻的她们,或许早就携手遨游四海,远离圣京的一切了。

    可他没有说完那一句。

    因为这世上,唯有倘若和如果最不值一提。

    原初黛迟迟没有等到他的下半句,也无意追问,只道,“裳霓与我自幼一同长大,她的生命安危,自然比旁的一切都重要。”包括她的自由。

    董夏清垣咽下一声苦笑,想当初,从绒晞为她求药求到自己这里,也是这般奋不顾身,如今,她为救时狐裳霓性命,同样如此,她们这般自幼长大的情谊,果然深重异常,非旁人轻易可比。

    “你们青梅竹马,情谊深厚,信任更是与生俱来,不可撼动。我一个区区陌路者天降,自然比你们不过,是以你不信我,也是应当。”

    原初黛磨了磨牙,头疼得暗自腹诽,又是这副酸溜溜的死样子,嘴上说的应当,面上却是一副深受了委屈却无处申说的幽怨模样,只消看上一眼,都能让人酸倒了牙。

    “你又想说什么?”

    董夏清垣收敛起眼中的幽怨之色,退开几步,拉开与她的距离,仿若转瞬间就恢复成了往日里那个清贵自持的董夏三世子,可他一开口,又将原初黛拉回到怒火中烧,“郡主已将话说得如此明白,清垣饶是再愚钝,也该认清自己的分量了。不过今日能得郡主一句喜欢,我已感上天眷顾,岂敢再要求什么?不能令郡主深信于我,实乃我的无能,实非郡主之过。日后,我定励精图治,再接再厉,以实际行动来证明,郡主想要的一切,我董夏清垣都能给得起。还请郡主静心以待,我绝不会令郡主的喜欢,止步于此。”

    “……”原初黛半晌找不回自己的声音,也找不出合适的词句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最后两人大眼瞪小眼,半晌无言。

    她琢磨他话里的意思,竟是不准备放弃他的心意,可神子治下,世家威严,哪一样是他能凭一己之力抗衡的?圣京繁华,世家尊荣,能纳蛇蝎诡计,却独独容不下人的真情。真爱又如何,在世家大任面前,同样沦为草芥,只有被舍弃的命运。只这百年,便前有韩云卿的郁郁而终,后有天雪初诺与乌首诀的双双陨落,前车之鉴多如牛毛,后来者,何必还要浪费时间?

    左不过,又是让世家史上多一双苦命的离散鸳鸯罢了。

    除非,他要反了这世道不成?

    呵,她也真是疯了,居然开始对他口中的信誓旦旦生出了几分好奇,想知道他到底如何神通广大,能改变这腐烂了千年的京中世道。原初黛晃了晃脑子里不知何时进的水,自嘲笑了起来,她也是脑子不清楚了,逼死母亲的幕后真凶刚刚有了线索,她不光要抓紧时间追查真相,还要寻机营救洛老离宫,哪有时间精力应付他的纠缠爱意。

    他如今拥有了董夏神力,待继大位,便是真真正正的一人之下了。如此天之骄子,他要做什么自去做就是,只别碍她的路就行。

    想到这里,她也不愿在这里跟他多费唇舌了,总归是一时劝不通的,“昨夜引发陵殿之乱的那些怪物,三世子可查到了他们的来由?”

    董夏清垣神思一转,留了个心眼,只道,“父亲离开之前,曾用凤羽净火将整个山腰净化了一遍,此举不仅灭杀了那些兽奴之毒,也将兽奴尸体烧得十分彻底,没有留下什么可供查探的痕迹。”

    原初黛眼神暗了暗,等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再次遇上这些怪人,她却因修为太弱而错过与他们交手的机会,如今一无所获,实在可惜,“世伯离开之前,可有说过他们身上有何特殊之处么?”

    “没有。”董夏清垣脸不红气不喘,也趁机转移了话题,“回头若殿下问起,此次假死之事便是由我与父亲共同策划,目的便是引出多年来对我董夏氏虎视眈眈的暗杀主脑,而你,只是应父亲之邀,前来配合演了一出救死逆生。如今,天下皆以为你能逆转生死,这段时间你尽量低调,莫要现于人前。至于兽奴一事,唯有我与殿下知晓,你也切勿外传,以免打草惊蛇,惹祸上身。”

    兽奴?

    原初黛觉出几分不对劲来,她几次提及那些兽人,因不知来历,便都以怪物称之,可为何他却以兽奴称之?他一定还知道些什么,只是不肯告诉她。若京中突现如此一群来历不明的怪物袭击世家府邸,那世家定然要勠力同心,共同驱敌,以护卫京师安防。可如今他却说不能声张,此事唯有他董夏氏与殿下知晓。

    那只能说明,这些所谓的兽奴,一定出自京中某一世家!

    原初黛心中猛然一颤,母亲之死,果然与这些世家脱不了干系。只是,究竟是哪一家,居然能蓄养出拥有那样强悍恢复力的怪物?! 之前千屿荷和天雪楚山都误导她怀疑到殿下身上,可上回她装晕留宿宫中,趁夜将整个圣宫中的防守侍卫与荣耀暗卫的灵息都摸排了个遍,没有从中感受到一丝腐败之气,便知当年那些身披兽甲的怪人与殿下无关。

    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刚刚排除掉殿下的嫌疑,竟这么快就在董夏府上再次遇到了与当年怪人气息同出一辙的兽奴大军。这些所谓兽奴,不仅当年追杀她娘,如今还对董夏世伯穷追不舍,他们的目的究竟是做什么?

    “你将此事瞒住,却唯独禀告给殿下,是因为此事必与世家当中的某一家,或某几家有关,可对?”原初黛笃定开口,“幕后之人既然连世家府邸都不看在眼里,难不成,竟还对殿下存有敬畏之心么?”

    董夏清垣见她这么快就理清了思绪,很是无奈,看来他想瞒着她纯属是天方夜谭了,“阿黛,有时候活得糊涂些,才能活得轻松。”

    轻松,她若一直活得轻松,只怕也活不到今天。原初黛暗忖着,董夏清垣将兽奴一事上报,殿下不仅没有问责他的欺君之罪,反而即刻降旨命他继位,说明殿下对兽奴一事也十分忌惮,迫不及待要董夏清垣掌权,让他全力应对叛贼。殿下贵为神子,神力无限,睥睨天下,为何会忌惮生出了叛心的一族世家?

    “你是不是已经知道那些怪异的兽奴出自谁手?”

    原初黛直直望进他的眼里,“不要骗我,欺瞒绝非好意,若是知敌不深,甚至不知何人为敌,我只会处于更危险的境地之中。”

    “唉,早知瞒你不过,我只是希望你能多有两日无忧罢了。谁知你如此精明,当场就能拆穿我,”董夏清垣频频叹气,低声道,“十有八九,是芝灵氏。”

    芝灵氏三个字落地,原初黛竟不自觉地松了口气,原来,她竟是那么害怕此事与天雪氏有关。不是天雪氏就好,舅父虽然古板愚忠,颟顸无能,但至少没有泯灭人性。

    “芝灵氏跟我娘有何仇怨?与董夏氏又有什么过节?竟不惜枉顾天道人伦,造出那般怪物来害人?”

    “你娘?”

    “十三年前,我们一家便是被这般怪物穷追紧逼,迫害无穷。这么多年来,我怀疑过舅父因愱度而戕害手足,也怀疑过殿下神威受辱而清理门户,却始终查不到任何蛛丝马迹,我本以为,我这一生也不会知道真相了。”原初黛暗暗咬牙,如今当年之事终于有了眉目,她一定会给阿娘讨回一个公道。

    董夏清垣不知其中还有这一层,难怪她对兽奴之事如此在意,他心疼得上前抱了抱她,“你放心,不管芝灵氏有何图谋,我一定会保护好你,不会让你再受到任何伤害。”

    这些年来,他屡遭暗杀,若也出自芝灵氏的手笔,那必然是事出那道遗旨,可她们追杀天雪楚楚,却又是出自何由呢?联想到茯苓槑所说,茯苓氏远派各地义诊的医官频频失踪之事,难不成,芝灵氏对各大世家下手,是要慢慢剪除其余七大世家的羽翼,留她一家独大么?

    不论如何,如今千丝万缕中已现出一角端倪,真相迟早会大白,而他能做的,便是在风暴来临之前,尽可能为大家筑起最坚固的屋檐。

    原初黛不过晃了一下神,便被他抱了个满怀,她满头黑线,无语地推开他,“说话就好好说话,别趁机占我便宜,你再如此不知分寸,也不必等那芝灵氏对我出手了,殿下一道旨就能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董夏清垣一番赤忱不被接受,却并不恼,比起先前初黛对他的疏离对待,眼下这番直白的埋怨,倒还显得亲近些,他妥协地点点头,乖顺地像是一只抚顺毛了的猫咪,“好,以后我会注意的,在外面一定会注意分寸。”

    这句话虽然对,但总感觉还有哪里不对,原初黛嫌弃地上下打量了他一圈,懒得去猜他心里的弯弯绕绕,只随意地拱了拱手,“今日不早了,叨扰多时,我这便告辞了。”

    董夏清垣并不阻拦,只关切地问了一句,“可要西旻送你?”

    原初黛忙摆了摆手,扭头就走,彷佛一刻也不想多待。

    望着她迫不及待离去的背影,董夏清垣宠溺地笑笑,还是唤了西旻出来,“还是送送吧,先前世家捉拿她时,坊间张贴过不少她的画像。世间疾苦之人众多,如今她又声名大盛,回家之路只怕早被堵得水泄不通了。”

    西旻接过他手上的隐身衣,遁影前还不忘提醒他,“以初黛女君的性子,知道了芝灵氏是戕害其母的真凶,只怕不会静默等待您的布局了。”

    一道影去,一阵风来。

    止风瞧了瞧主子的脸色,才道,“主子为何不与女君直说您的宏图?她若是知道主子要做什么,必不会迫于世家之规,非要跟主子您划清界限了。”

    “你懂什么,正是有这情理不通的规矩,她才能看得清自己对我的爱有多深。”董夏清垣得意地摘下一支栾树花枝,“此花似叶,叶又似花,偏生来同根长于一处,交融渐深,又岂是那么容易划清界限的。”

    止风端详着那栾树花枝半晌,却并不以为然,“我瞧话本上的痴情男女,都是有话藏着掖着不说,分要闹了大误会才开始长嘴,一段情生的那是费心耗力,好生无趣。”

    董夏清垣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正事不干,就知道瞎看三流话本。我让你取的东西取来了吗?”

    止风忙从身后将盒子呈上,“历代家主没收的稿本都在这了。”

    董夏清垣点了点头,抬脚就往外走,“是时候该去给二姐送份大礼了。”

    止风抱着盒子兴奋地跟上,满脸激动,像是要去干一件惊天地泣鬼神的通天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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