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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 除夕日,围三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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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下旬,松滋一带天色阴沉。

    江风卷着碎雪,沿江滩涂的芦苇伏倒大片,往日死气沉沉的营地,却腾起一股子躁动的热气。

    沉重的木车轮子碾碎冰凌,在地里压出两道深沟。

    拉车的骡马喷着粗气,呼出大团白雾。

    随营的大明粮秣官裹着厚实胖袄,正指挥民夫卸车。

    麻袋落地,糙米哗啦啦溢出,旁边堆着一摞摞冬衣。

    李过立在中军大帐外的帅台上,任凭雪花落在御赐的总兵甲胄上。

    远处家眷营地升起炊烟,妇孺们捧着米袋,压着嗓子哭,又忍不住地笑。

    李过粗糙的手掌按住刀柄,拇指在刀鞘上缓缓摩挲。

    “江南富庶,朝廷这手笔不小。”

    高一功拢着大氅走近,声音顺着风飘来。

    “我刚去点过数,足色足两的好米。冬衣实打实塞了棉花。

    老小们这个冬,算是熬过去了。”

    李过没回头,盯着那些升腾的炊烟。

    “天下没有白吃的米饭。”李过嗓音发沉。

    “朝廷把家属安顿妥当,是恩典,也是套在咱们脖子上的缰绳。

    几十万张嘴现在全指着大明朝廷的粮。若是咱们在前线拿不出像样的战果……”

    李过偏过头:

    “后脚粮船一停,等不到明年开春。

    不用建虏动手,这北伐营自己就得炸锅。”

    高一功点点头,他清楚这几十万石粮饷的分量,这是催战的钱粮。

    “得交投名状。”高一功吐出三个字。

    “对,投名状。”

    李过一把掀开帐帘,大步跨入中军大帐。

    “传诸将入帐!该让朝廷看看,这几十万石粮,到底值不值!”

    半个时辰后,大帐内炭盆烧得通红。

    北伐营核心主将高一功、袁宗第、刘体纯、郝摇旗悉数到场。

    为了防着走漏风声,底下的游击、千总一概未通传。

    李过走到悬挂的湖广舆图前,粗大的食指重重戳在一个重镇上。

    襄阳。

    “襄阳是鄂北第一重镇,城高池深,北边连着河南南阳,是建虏南下湖广的咽喉。”李过环视四周,语气沉冷。

    “朝廷的意思,让咱们拿下荆州襄阳,以此为基北伐。”

    “直接打襄阳,咱们啃不动。”

    袁宗第捋着花白胡须,目光锐利。

    “那是公认的坚城。

    咱们底下的弟兄擅长山地野战、长途奔袭,拿人命去填襄阳城墙,不值当。”

    “朝廷不是刚拨了天火营和火器?”郝摇旗摸着大光头,扯着嗓门问。

    “朝廷没给重型红衣大炮,那些佛朗机炮对付这种坚城,没多大用处。”

    刘体纯冷哼一声,打断郝摇旗的话头。

    “再者,不能把底气全押在朝廷的支援上。

    咱们安身立命的本钱,是弟兄们手里的刀!”

    李过点头,手指顺着地图猛地向下滑,停在长江北岸。

    重重叩在“荆州”二字上。

    “先下荆州,再图襄阳!”李过转向众人。

    “荆州贴着大江,拿下这里,大顺……北伐营才算有个真正的落脚点。

    朝廷的粮草火器,就能顺着水路直接运进大营,再不用受陆路转运的憋屈!”

    听到“荆州”两字,帐内气氛陡变。

    郝摇旗眼珠子泛红,猛地一脚踹翻马扎,粗壮的脖颈上青筋暴凸。

    “荆州!郑四维那个畜生是不是还在荆州!”

    郝摇旗唾沫星子乱飞,咬牙切齿。

    “当年先帝带着大军南撤。这狗贼身为大顺裨将,不思报效,反倒发动兵变,杀了孟长庚兄弟,拿荆州城去给建虏当见面礼!”

    刘体纯双拳捏得咯吱作响,满脸杀气:

    “三姓家奴!孟兄弟死不瞑目!此仇不报,咱们有何脸面去见地下的老兄弟!”

    大顺军最恨的,就是这种踩着自家兄弟骨血往上爬的叛徒。

    “郑四维现在是清廷亲封的荆州副总兵,威风着呢。”

    高一功冷笑出声。

    “根据派去荆州城里的细作,他手里攥着三千兵,多半是当年跟着他叛变的老部下。

    不过,城里还有个宁绳武,带着几百汉八旗兵当监军。”

    “几百汉军旗,三千叛军。”

    李过转过身,视线扫过众将。

    “拿郑四维的人头祭奠孟兄弟,也是给大明朝廷交上第一份投名状!”

    “总兵下令吧!”郝摇旗单膝跪在地上,抱拳大喝。

    “俺老郝愿做先锋,过完年开春,保准把郑四维的脑袋拧下来!”

    “过完年?”

    李过走到郝摇旗跟前,一把扯住他的束甲绊。

    “谁告诉你要等过完年才打?”

    众将齐齐愣住。

    眼下已是腊月,马上过年。

    将士们刚吃上饱饭,正是思乡情切、骨头最软的时候,按常理,怎么也得等到过了除夕夜。

    “建虏也是这么想的,郑四维那个叛徒更是这么想的。”

    李过拔出佩刀,刀尖点在荆州城外的江面上。

    “兵贵神速,出其不意!腊月二十八,发兵荆州!”

    帐内一片沉寂,随即诸将眼中腾起凶光。

    “第一步,扫清外围!”

    李过刀尖下压,划过长江南岸。

    “明日天一亮,偏师昼夜奔袭,夺公安、石首二县!

    拔除南岸建虏所有零散据点,把松滋到公安连成一片干净的渡江阵地!”

    “第二步,把准备好的船只搭临时浮桥!

    把朝廷给的火炮、粮草提前转运至江边隐蔽。

    绝不能在主力渡江时被半渡而击!”

    袁宗第微微颔首:

    “荆州南面紧贴大江,若是正面强渡,建虏居高临下放铳,咱们在江面上就是活靶子。”

    “所以不从正面打!”

    李过挥动刀尖,在荆州城东西两侧重重画下两个圈。

    “主力一分为二,东西迂回,钳形合围!”

    李过看向高一功和袁宗第。

    “我亲率西路军主力,从上游枝江强渡!过江后不碰荆州,绕到荆州西北,直插荆门!”

    “总兵要断建虏后路?”刘体纯眼睛放光。

    “对!一天之内,我要拿下荆门以南的虎牙关!”李过声如洪钟。

    “虎牙关一断,襄阳、荆门的建虏援军休想靠近荆州半步!我要把荆州变成一座死城!”

    李过转头盯住郝摇旗和刘体纯,杀伐气四溢。

    “东路军,由你们二人统领!从公安下游渡江,别管外围村寨,直插荆州城东的沙市码头!把荆州的水路彻底锁死!”

    “末将领命!”郝摇旗和刘体纯大声应诺,震得帐顶灰尘扑簌簌直落。

    腊月二十八,夜。

    荆州城内,处处挂着红灯笼。城外风雪漫天,总兵府内却是丝竹声声,暖意融融。

    郑四维换上崭新的清廷武官常服,脑后拖着金钱鼠尾,端着酒盏,满脸堆笑地凑到主位跟前。

    “宁大人,卑职敬您。有您麾下的大清天兵坐镇,这荆州城固若金汤!”

    郑四维腰弯得很低,全无昔日的骨气。

    宁绳武斜靠在太师椅上,端起酒盅抿了一口,眼皮都没全抬。

    “郑副将差事办得不错。听说南岸那帮流寇,最近受了南明朝廷的招安?

    妈的,大清的官他们不当,过完年老子就给北京递公文,派大军先把他们剿了!”

    郑四维陪着笑,后背却有些发凉。

    他太了解李过那帮人了,那是群不要命的疯子。当年他杀了孟长庚降清,李过若是缓过劲,绝不会放过他。

    “大人教训得是。不过……流贼向来狡诈,咱们还是当心些好。”

    郑四维硬着头皮进言。

    “卑职以为,城墙上的巡哨,得再加派些人手。”

    宁绳武点头:“你去安排就是。”

    反正巡城不需要汉八旗出力。

    腊月三十,除夕。

    长江江面上,江风刮骨,卷起雪粒子,劈头盖脸砸下来。

    江水裹挟着碎冰,拍打临时搭建的浮桥,发出阵阵沉闷撞击声。

    对岸松滋大营,妇孺们忙活年夜饭的动静顺着风飘来。

    这是这一年,几十万大顺军民难得的安心时刻。

    浮桥上,肃杀之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支庞大军队踩着结冰的桥板,沉默地向江北开进。沉重的脚步声混杂着骡马不安的响鼻声。

    队伍里,一个冻得嘴唇发紫的年轻士卒回头看向南岸,他抓紧手里生锈的长矛,声音打摆子:

    “老叔,这可是大年三十啊。婆娘刚分了朝廷的米……咱们咋挑这时候去拼命?”

    旁边的老兵满脸沧桑,脸上横着一道贯穿眼角的刀疤。

    他把手揣进破烂的袖管,压低嗓门骂:

    “你懂个屁!没咱们今晚去拼命,你婆娘明天就得把吃进去的白米吐出来!

    建虏就在江北,你不杀他们,他们开春就来杀你全家!”

    四周士卒纷纷低头。

    大过年的,谁不想老婆孩子热炕头?

    这十几年,他们跟着闯王从陕西杀到湖广,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命,早就不想打了。

    如今老婆孩子有了田,分了粮,这股子刚捂热的安生日子,反倒成了抽空骨气的软肋。

    畏战、思乡,这两种情绪在除夕夜的冷风里悄悄蔓延。

    “都他娘的给老子把头抬起来!”

    一声暴喝在桥头炸响。

    李过按着刀柄,策马立在北岸的风雪中。

    他视线扫过一张张冻僵、犹豫的脸。

    “老子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李过指着南岸,嗓门盖过风雪声。

    “你们想回去抱婆娘!想回去吃白面饼子!想安安稳稳过个年!”

    队伍停滞,几万双眼睛盯着他们的主心骨。

    “但这天底下,没有白吃的粮!”

    李过拔出佩刀,直指江北风雪中的荆州城。

    “朝廷给咱粮,给咱地,不是让咱当缩头乌龟的!

    你们的婆娘孩子现在就在对岸看着咱们!今晚这仗若是退了,软了,大明朝廷后脚就能断了咱们的粮道,把分给你们的地全收回去!”

    他催动战马,在队伍前沿来回踱步,刀锋映着雪光。

    “对朝廷来说,什么最长脸?除夕克捷,新年献俘!

    这是给皇帝最好的开门红!咱们把荆州打下来,把建虏脑袋砍下来当贺礼,咱们的家眷,才能在南岸踏踏实实活下去!”

    李过勒住缰绳,身子前倾,那股百战悍将的凶性爆发:

    “更别忘了!荆州城里坐着的是谁!是郑四维那个三姓家奴!

    他拿咱们大顺兄弟的命,去换建虏的顶戴花翎!

    今天除夕,老子就要拿他的脑袋包饺子!谁要是怕死,现在就给老子滚回南岸去!”

    “杀叛徒!给孟兄弟报仇!”李来亨举起宣花大斧,嘶吼出声。

    复仇的怒火和保卫妻儿的心,暂时压下思乡和畏战的情绪。

    “杀!杀!杀!”

    震天喊杀声撕裂江面风雪。

    大军加快脚步,漫过长江,涌向北岸。

    江北,临时搭建的帅帐内。

    李过将冻得通红的双手在炭盆上烤了烤,走到悬挂的舆图前。

    袁宗第、李来亨披挂整齐,立在两侧。

    “过江只是第一步。”

    李过在荆州城的位置重重画圈,手指猛地划向荆门方向。

    “荆州城墙高,若强行攻坚,咱们带的这点攻城器械加上弟兄们的命,得平白耗上几日。”

    “总镇的意思是?”袁宗第皱起花白眉毛。

    “引蛇出洞才是上策。”

    李过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凌厉弧线。

    “我北伐营最擅长什么?野战!长途奔袭!

    在城墙下,咱们是挨打的活靶子,但只要到了平原雪地里,老子的骑兵能把那些建虏步卒一点点撕碎!”

    传令刘体纯,郝摇旗。

    “他们主攻东面和南面;袁将军,你率火器营主攻西门。”

    “围三阙一?”袁宗第会意。

    “对!”李过一指荆门。

    “放开北门,给他们留一条逃往襄阳的生路。除夕之夜兵临城下,守军本就军心不稳。只要攻势足够猛。

    宁绳武和郑四维绝不敢跟荆州城共存亡!”

    李过转头看向帐外茫茫风雪。

    “我亲率六千精锐骑兵直扑荆门!

    我要在野外,用最小代价吃掉这股建虏生力军!”

    说完看向袁宗第。

    “我留一万五步卒给你,带着咱们北伐营原有的各式火炮,在城西布阵。

    不用冲锋,就在城外轰!要把声势造得震天响!”

    李过敲定细节。

    “城东交给朝廷来的天火营。”

    “我会传信堵督师,这十门重炮,放在城东主攻!

    让建虏尝尝大明王师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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