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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2章 不管大帅死没死,这徐州城老娘守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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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城墙的兵卒齐刷刷扭过头,看向这位高帅的亲外甥。

    李本深冷哼一声,刀尖直指城外驰骋的清骑,嗓门拔得更高。

    “睁大你们的狗眼瞧清楚!

    那是建虏使烂了的鬼把戏,随便砍个倒霉蛋的脑袋,糊上一层泥血挑在杆子上,就敢冒充大帅来糊弄爷爷们!”

    他沿着女墙迈出几步,横起腰刀。

    “高帅这次出击,带的是咱们徐州镇近两万的精锐!

    就凭城外这帮鞑子,能啃得动高帅?

    真要是大帅出了岔子,建虏早把大帅的帅印和罩甲举起来炫耀了,何至于拿颗看不清脸的烂脑袋在这儿装神弄鬼!”

    这话有声有响。

    城头上的明军士卒听完,不少人紧绷的肩膀松垮下来。

    “是啊,大帅带了近两万人马呢,哪能说没就没了……”

    “可不是么,那脑袋满脸泥血,鬼晓得是谁的,准是鞑子诓人的!”

    趁着军心稍定,李本深脸色一沉,腰刀归鞘。

    “传我将令!城头所有弟兄各守其位!

    谁敢再交头接耳,把城外贼子的鬼话传开,动摇军心,不论官职大小,一律军法处置!”

    他转过身,指着城下叫骂的清骑。

    “弓箭手、火铳手全给老子瞄准了!

    建虏只要敢踏进射程半步,不必请示,直接放箭轰他娘的!”

    “得令!”

    周围的千总、把总们精神一振,纷纷抱拳应诺,随即转身喝令士卒归位,重新排好队列。

    李本深在城头又站了半刻钟,见士卒们重新攥紧了兵器,不再探头探脑往城下乱看。

    这才把负责南门防务的心腹千总招到跟前。

    “城头上你替我盯紧了。

    四门吊桥全部拉起,门洞里拿沙袋条石堵严实。

    没有我的手令,哪怕城外来了自称大帅亲兵的人,也绝不许开城门放进来!”

    “将军放心,定死守城门!”

    李本深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开城楼,沿着南门内侧的马道急奔而下。

    刚到马道口,早已候在底下的亲兵牵过战马。

    李本深翻身上鞍,双腿猛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顺着宽阔的官街,朝着城中的总兵府疾驰而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

    街市上的气氛早已绷紧。

    听见城外传来的闷雷声与隐约的呼喝,两旁的铺面纷纷忙着上板关门,行人神色仓皇地往巷子深处躲。

    一队队巡城兵丁端着长枪在街口来回穿梭。

    李本深伏在马背上,冷风扑面而来,刚才在城头上强撑出来的那股狠劲,这会儿一点点散了。

    他脑子里反反复复蹦出来的,全是刚才在南门城楼上看到的那一幕。

    两百步的距离,隔着宽阔的护城河,可他眼力素来极好。

    那颗挑在丈余长木杆上的首级披头散发,脸上糊满了暗红的血污和黑泥,确实辨不清五官真容。

    可不知为何,刚才匆匆一瞥,那脸型的轮廓、下颌隐约露出的几缕胡茬,竟叫他心里不安。

    再想想这两日彻底断绝的音讯,还有城外突然现身的建虏大军……

    李本深咬紧牙关,又狠狠抽了一鞭马臀。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总兵府门前那对石狮子已近在眼前。

    府门前戒备森严,两排披着甲胄的亲卫手按刀柄,脊背挺得笔直。

    见是李本深策马狂奔而来,守门亲兵连忙侧身让开道。

    李本深在二门外翻身下马,缰绳抛给亲兵,大步穿过前院和正厅,直奔后堂议事厅。

    外头站岗的亲兵替他推开厚重的木门。

    厅里没人说话,只听见炭盆偶尔噼啪一声。

    上首的太师椅旁,站着一名身着素色锦袍的中年妇人。

    她未施粉黛,发髻梳得板板正正,手里正捏着一卷军报。

    正是高杰的夫人,邢氏。

    李本深在徐州城头能当着几千兵卒的面拍刀骂娘,可一脚跨进这间屋子,步子下意识放轻了半分。

    徐州镇里人人都喊他一声李将军,可从参将游击到老营大头兵,谁心里都清楚,后方的粮饷由谁拨、犯了军法怎么处置,拿主意的都是眼前这位舅母。

    当年从流寇营里一路杀出来,但凡营里有人犯军纪、私下串联闹事,她处置起来比高杰还快。

    听见脚步声,邢氏转过身,放下手里的军报。

    “城外响动这么大,我正要派人去南门问话。建虏来了多少人?可是大队人马?”

    李本深走到厅中,抱拳想答,那句“大帅没了”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邢氏往前走了半步,停在案几边上。

    “本深,你是跟着你舅舅打过多少硬仗的人,怎么这副德行?

    城外到底出了什么事,直说!”

    李本深定了定神。

    “舅母,建虏主力到了。

    南面全是鞑子的旗号,后头还跟着步营和汉军旗,把徐州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邢氏脸上没太多意外。

    两日前城外冒出游骑截断音讯时,她便已有警觉。

    “还有呢?”

    李本深抬起头。

    “刚才,清军阵中冲出一队骑兵,跑到南门护城河外叫阵。

    他们……举着一根木杆,上头插着一颗人头。”

    厅内更安静了。

    李本深硬着头皮往下说。

    “建虏在城下齐声大喊,说……说舅舅已死,徐州镇全军覆没,叫咱们开城投降。”

    话音落地,邢氏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她伸手撑住紫檀桌沿,这才站稳,指尖还在打颤。

    她脸色煞白,半晌没出声。

    从流寇营里相扶着杀出来,夫妻俩历经无数生死劫难,才在江北挣下这份家业。

    高杰性子暴烈,可对她却是一片赤诚。

    突然听见这等噩耗,纵使她再冷静,终究也是个活生生的人。

    “舅母!”

    李本深见她脸色不对,急忙往前抢了一步。

    邢氏闭了闭眼,胸口剧烈起伏两下,手掌用力按在桌面上。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她睁开眼,嗓音虽还带着几分沙哑,人却已经站直了。

    “看清楚面容了吗?是……高帅吗?”

    李本深站在原地,城下那颗血污满面的头颅又在脑子里晃了一遍。

    刚才一路策马狂奔,他也在拼命回想。隔着近两百步,只见那颗人头披散着头发,半张脸糊着泥血,根本辨不清五官。

    可那隐约的轮廓,实在叫人心里发毛。

    李本深沉默了片刻,低着头。

    “瞧着那轮廓,有几分挨边……”

    邢氏按在桌沿上的五指猛地收紧。

    李本深见状,立刻抬高了嗓门,语气斩钉截铁。

    “但那绝不可能是舅舅!准是建虏用来诓咱们的毒计!”

    他往前凑了半步,语速又快又急。

    “舅母您想,舅舅带出去的是近两万步骑,还有马进忠和李成栋左右护持,东面更有张侯爷的云骑营策应!

    多铎就算设了埋伏,顶多叫舅舅吃些亏,哪能把近两万人全打没了?

    再不济,在旷野上,舅舅肯定也能率亲兵突围,怎么可能被建虏砍了头。

    建虏急着拿一颗看不清脸的死人头来叫阵,正说明他们急了,想不费吹灰之力骗开城门!”

    邢氏静静听完,没有接茬。

    屋里安静了片刻。她侧过身,看了一眼窗外阴沉的天色。

    李本深说的那些话能稳住城头的兵,却瞒不过她。

    两日音讯断绝,建虏主力突然兵临城下,这本身就说明高杰在前线多半吃了大亏,甚至被缠住脱不了身。

    最坏的结果……便是真如城外所言,凶多吉少。

    可眼下,猜他是生是死,有用吗?

    邢氏收回视线,走到上首,撩起衣摆坐下。

    手掌在桌面轻轻一拍。

    “本深。”

    她的声音恢复了冷静。

    “不管城下那颗人头是不是高帅,也不管高帅此刻是胜是败、是生是死,咱们现在只有一条路可走。”

    李本深一怔。

    “守住徐州城。”

    邢氏身子微微前倾。

    “城在,咱们徐州镇的根就在。

    若是高帅没死,只是被建虏缠在了外头,咱们把城守住,就能等到他杀回来里应外合,保住江北门户。”

    她停顿了一瞬,嗓音压低。

    “退一万步讲,若是高帅真遭了不测……咱们手底下有城、有兵、有粮,就能挺直腰杆去跟南京朝廷讨官职!

    只要徐州不丢,朝廷就得认咱们这份功劳。

    就得给徐州镇保下编制,城里这几万口军民和弟兄们的家眷,才能有条活路!”

    “反过来,若是咱们今天乱了阵脚,丢了徐州,或是信了建虏的鬼话开城投降。

    不用等朝廷治罪,咱们全家老小,连同城里几千弟兄,全得沦为鞑子的刀下鬼,死无葬身之地!”

    李本深心里的那点犹疑与惊惶,被这番话点醒。

    连忙冲着邢氏重重抱拳。

    “舅母说得是!本深糊涂了,不管外面真假如何。

    这徐州城,咱们拼了命也得死守到底!”

    邢氏微微颔首。

    “城里这几日,绝不能传出半句对高帅不利的谣言。

    凡是敢造谣惑众、私通城外者,不论是谁,直接斩首示众。”

    “是!”

    厅内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邢氏从太师椅上起身,迈步走到东墙那幅徐州城防舆图前。

    她抬起右手,带着薄茧的食指掠过图上的徐州南门,按在城外不到两里的一处高地上。

    戏马台。

    李本深凑上前,眉头立时皱起。

    “舅母,您是担心戏马台?”

    徐州古称彭城,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当年项羽灭秦后自封西楚霸王,定都彭城,便是在这城南山上因山筑起高台。

    登台观看麾下将士纵马驰骋、赛马演武、检阅部队,故称“戏马台”。

    千余年风霜过去,西楚霸王的霸业早已化作尘土,可这座高十仞、方圆百步的高台,依旧扼在徐州城南的咽喉上。

    “南门大道和奎河一线,全在戏马台的射程之内。”

    邢氏收回手,声音沉稳。

    “咱们在台上设了瞭望哨,架了佛朗机,还布置了弓箭手。

    城外建虏怎么调兵、辎重摆在何处,台上一清二楚。

    建虏若想强攻南门,兵马一压到城下,台上的火炮和弓箭就能从侧面打过去。”

    李本深点点头。

    “当年苏东坡知徐州,就说在戏马台修好战守之备,和主城互为表里,十万大军也难施展。

    舅舅出征前,留了五千人马守徐州,四千在城里,拨了一千精锐给蒋应雄驻守戏马台。

    台上粮草、滚木礌石、火药铅子都不缺,两相照应着,多铎未必敢硬啃。”

    “换作寻常流寇,兴许还忌惮几分。可如今城外是建虏主力。”

    邢氏转过身,面向李本深。

    “城里只有四千兵,分守本就捉襟见肘。

    戏马台在城外近两里地,如今建虏大军把徐州围得水泄不通,咱们派不出援兵去接应。

    蒋应雄手底下只有一千人,孤悬在外,他能撑几天?”

    李本深没接话。援兵过不去,台上那一千人就只能靠自己。

    “建虏要打南门,绝不会容忍戏马台一直卡在侧翼。

    必会先拿戏马台下手。蒋应雄虽悍勇,可面对建虏大军合围,怕是难以久守。”

    李本深按住腰间刀柄,步子往前一跨。

    “舅母,要不趁今晚建虏立足未稳,末将挑几百死士缒城出去,把蒋应雄那一千号弟兄接回城里?

    省得白白折在外面!”

    “糊涂!”

    邢氏脸色一沉,直接喝断。

    “戏马台现在撤了,明早建虏就能把火炮拉上高台!

    到时候他们居高临下轰击南门城头,咱们连头都抬不起来,南门怎么守?”

    李本深被喝得一滞。

    道理他都懂。

    可台上的蒋应雄和那一千兵卒,有不少是跟着他们从河南一路杀出来的老营袍泽。

    干看着他们孤零零留在城外,他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见他涨红了脸,邢氏放轻了声音,话却没松口。

    “戏马台不能弃,多拖建虏一天,徐州就多一分生机。

    但咱们不能把城池的安危,全押在戏马台不丢上。”

    她转身走到案前,提笔写下一道手令,盖上总兵府大印,推到李本深面前。

    “你立刻去加固南门防务,城头多备火油、灰瓶、滚木,把库房里能拉上去的佛朗机全调到南门一线。

    戏马台守得住,南门就接应;要是守不住,南门也得有准备。”

    “末将这就去办!”

    李本深双手接过手令,刚要转身,却被邢氏叫住。

    “还有一事。你方才是否下令堵门洞了,是怎么堵的?”

    李本深愣了一下。

    “按守城的老规矩,叫弟兄们在门板后头用沙袋和条石垒了三层,防着建虏用撞木破门。”

    “不够。”

    邢氏手指在桌面重重一叩。

    “传我手令,今天天黑之前,东西南北四座城门的门洞,从地面一直垒到洞顶,连道能侧身挤过去的缝都不许留!”

    李本深心头一凛。

    垫三层沙袋,真要出城接应或者突围,半个时辰就能清开;

    可要是把整条门洞垒死,外头固然撞不开,里头也彻底断了出兵的念想。

    “舅母,这是连退路都不要了?”

    “我要防的是城里的内鬼。”

    邢氏哼了一声。

    “大帅前线音讯断绝,城外建虏又挑着人头喊降。

    城里那些乡绅大户,还有底下某些心怀鬼胎的兵将,保不齐就有人动了献城求荣的歪心思。

    门洞垒死了,谁也别想从里头偷开城门卖了徐州!”

    李本深重重抱拳。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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