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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书阁 -> 历史军事 -> 军统六哥,风筝前传-> 第324章 照相馆里的底片,马文龙合上的笔记 第324章 照相馆里的底片,马文龙合上的笔记
- 武汉站档案室里的窗户结了一层薄霜,纸页翻动时,连灰尘都像被冻住了。
清晨的钟声刚过,十二月二十七日开始得很安静。郑耀先把三张纸摊在桌上。
第一张是孙斌两次外出的路线,第二张是晴川阁周边能冲洗照片的铺面名单,第三张是昨夜行动组抄回来的商户登记。三张纸叠在一起,一条不起眼的小巷被铅笔反复圈了出来。
吉庆里。
他没有急着下判断,而是先把三张纸错开半寸,让每一个时间点都露出来。
孙斌五点三十四分离站,五点四十七分出现在烟纸店,五点五十三分经过剃头铺,六点前后在旧书报摊附近消失。晴川阁外那点镁粉闪光出现在夜审灭口之后,照相馆后门的旧报车每天黄昏六点一刻左右离开。
时间像齿轮一样咬上了。
如果孙斌只是送口信,没必要每次都绕同样的路线。如果照相馆只是冲洗普通证件照,也没必要在黄昏后门收旧报。两件事单看都普通,拼在一起就不普通。
那里有一家照相馆,门面不大,招牌写着“明光照相”。登记册上说老板姓罗,湖北黄陂人,开店八年,专拍证件照和全家福。这样的照相馆在汉口并不少见,战时机关迁来,证件照需求反而比往日更多。
可孙斌两次消失,都绕过吉庆里。
他没有进照相馆。
正因为没有进去,才更可疑。
陈国华站在桌边,指着路线图说:“他从烟纸店出来后,经过剃头铺,再到旧书报摊。旧书报摊后面那条巷子,直通吉庆里照相馆的后门。人可以不进前门,只要在后巷停一下,东西就能递出去。”
郑耀先点头:“查后门。”
“前门不查?”
“前门是给人看的。南造云子这样的网,不会把东西交到招牌底下。查暗房用药,查谁送显影粉,查每天黄昏谁从后门进出。”
陈国华领命出去。
一个时辰后,刘大牛换成挑旧报的短褂,蹲在吉庆里口的茶摊边。陈国华则扮成来照相的军需处小职员,拿着一张皱巴巴的证件表,在照相馆前门转了一圈。
明光照相馆的门脸很干净,玻璃窗里摆着几张样照。新婚夫妇,穿学生装的少女,抱孩子的妇人,还有几个穿军服的年轻军官。老板罗师傅五十上下,留着小胡子,笑起来眼角堆褶,怎么看都像个规矩生意人。
“先生拍证件照?”罗师傅问。
陈国华推了推鼻梁上的平光眼镜:“先问问价。”
他在前门磨了半盏茶的工夫,什么也没看出来。照相机、背景布、木椅、柜台,全都正常。
唯一不正常的是墙上那排样照。
普通照相馆喜欢把最体面的照片挂在最显眼处,婚照、满月照、学生照,图个喜庆。可明光照相馆最靠里的位置挂着几张证件照,人物穿着各不相同,却都被剪成同样大小,背面用细线穿孔固定。陈国华假装凑近看价目,发现其中一张证件照的下角有极淡的铅笔编号。
不是给客人看的编号。
像档案。
可后门不正常。
刘大牛在茶摊边蹲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看见一个收旧报的中年人推着小车进了后巷。小车上堆着报纸和破纸箱,最上面压着一只竹篓。进后门时,那人没有敲门,只用车把在门板上轻轻磕了三下,两短一长。
门开了一道缝。
收旧报的人进去不到半刻钟,又推车出来。竹篓还是那只竹篓,位置却从纸堆上面挪到了小车下面。
刘大牛没跟。
郑耀先交代过,今天不抓人,只看门。
傍晚,陈国华回站部汇报。
“照相馆后门每天黄昏都有收旧报的人进出,茶摊老板说这规矩已经有半个月。明面上是罗师傅节省,拿旧报包相纸。可我查了附近两家药材铺,最近半个月有人分三次买过镁粉和显影药,用的都是照相馆的名义,量比普通证件照大得多。”
郑耀先听完,把吉庆里那个点在地图上圈实。
“买药的人是谁?”
“不是罗师傅本人。”陈国华说,“药铺伙计记得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戴圆眼镜,说话带江浙口音,拿的是照相馆盖章的收条。伙计还说,那人不讲价,给钱很痛快。”
郑耀先手指在桌面轻轻一敲。
江浙口音。
孙斌是江苏镇江人。
这不能算证据,却足够把怀疑往前推一步。
“孙斌今天呢?”
“还没动。”
“让他动。”
当晚五点前,郑耀先让电讯科收到一封假电报。电报由他亲自拟稿,只让孙斌过手。内容很简单:明日江汉关码头例行巡查,临时负责人亲往,警卫减半,以免惊扰民众。
孙斌拿到电报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按流程登记、抄录、送呈,甚至比平时更规矩。可五点三十四分,他又出了站部。
这一次,他说去买胃药。
陈国华的人远远跟着,看见他先去了药铺,在柜台前停了片刻,买了一小包山楂丸,随后绕到烟纸店门前,拿起报纸翻了两页。过剃头铺时,他停下整理围巾,通过玻璃看了看街尾。
街尾没有黄包车。
他继续往前,在旧书报摊前停了停,买了一份过期报纸。随后钻进人群。半刻钟后,他从另一条巷子出来,手里的报纸没了,山楂丸还在。
陈国华的人没有追进巷子,只在远处记下时间。
六点十一分,吉庆里后门那辆收旧报的小车离开照相馆。
两条线接上了。
夜色落下来的时候,马文龙送来了晴川阁事件报告。
报告写得很漂亮,时间、地点、出动人员、群众骚乱、空枪方向、抓获修鞋匠、修鞋匠被灭口,每一项都清楚明白。郑耀先翻了两遍,没挑出文书上的错。
正因为没错,才显得太干净。
“郑长官,报告我已经按你的意思压住了,只报空枪骚扰和抓获可疑人员,不提粉笔联络和警卫数。”马文龙说,“免得站里人心浮动。”
郑耀先点点头:“做得周到。”
马文龙垂手站着,没有露出得意。
郑耀先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报告末尾签了字,忽然像是发现笔尖干了,皱了皱眉。
“你的笔借我。”
马文龙从上衣口袋里取出钢笔,递过去。
郑耀先接笔时,手背轻轻碰到了马文龙夹在腋下的笔记本。笔记本滑了一下,落在桌角。马文龙伸手去捡,郑耀先已经先一步按住。
“别急。”
他把笔记本拿起来,随意翻了翻。前几页是站务记录,字迹工整,日期排列得很齐。马文龙站在旁边,呼吸没有变化,只是左手拇指在食指侧面轻轻擦了一下。
郑耀先像是看够了,把笔记本合上,还给他。
就在合上的那一瞬,他看见后面空白页上有几道压痕。
晴川。
江汉。
二明一暗。
字并不清楚,只是上一页写字时留下的印子。可这几个词足够了。
马文龙接回笔记本,平静地说:“郑长官,还有别的吩咐吗?”
“没有。”郑耀先把签好的报告递给他,“你去忙。”
马文龙转身离开。
门关上后,陈国华从里间走出来,脸色很难看。
“他写了江汉关。”
“看见了。”
“那还放他走?”
郑耀先把钢笔放下:“现在动他,孙斌断,照相馆断,南造云子的外网也会缩。马文龙到底是鱼,还是鱼钩,还没分清。”
陈国华咬牙:“可他已经碰到晴川阁和江汉关了。”
“所以更不能急。”郑耀先抬头,“真正的高层内鬼,不会把自己写在笔记本上等人抓。马文龙可能有问题,也可能有人故意让他看起来有问题。我们要的是证据链,不是猜测。”
这话很冷,也很稳。
陈国华明白,但还是憋得难受。
夜里十点,他带两个人去了吉庆里。
照相馆前门已经关了,玻璃窗里黑漆漆的,只有后巷暗房的位置透出一点极淡的红光。雨棚下挂着几件湿围裙,风吹过,围裙轻轻晃动,像几张没干透的人皮。
陈国华没有进门。他沿着墙根摸到暗房外,透过门板裂缝往里看。
暗房里有一个人背对着门,正低头操作显影盘。红色暗灯下,盘子里的相纸从一片灰白慢慢显出轮廓。
先是肩膀。
再是大衣领口。
最后是一张清瘦冷硬的脸。
郑耀先。
那是他在军政部通报会上站起来说话时的半身照片,角度从会场侧后方拍摄,连桌尾何绍棠那把空椅子的椅背都拍进了一角。
照片还没完全显影,那人已经拿起一支细毛笔,在郑耀先左胸的位置点了一下。
红墨水在黑白照片上晕开,慢慢变成一个小圈。
靶心。
陈国华的手指扣紧了门缝边缘,几乎要把木刺掰断。
他没有冲进去。
郑耀先说过,今晚只看。
暗房里的人把照片夹起来,挂在细绳上晾干。相纸边缘还在往下滴水,红色的小圈在暗灯下像一只不闭的眼睛。
陈国华慢慢退回巷子里,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他知道,江汉关那封假电报已经送到了该送的人手里。
而明天,敌人的枪口会照着这张照片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