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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书阁 -> 历史军事 -> 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691章 没得商量 第691章 没得商量
- 洪武二十九年，秋。
几日之前，朝廷刚降下明诏，布告天下，册封太孙朱雄英嫡长子朱文垣为吴王。
满朝文武皆知，朱元璋做过吴王，太孙殿下做过吴王，而现在太孙殿下的嫡长子也做了吴王。
这个吴王已经是储君未立之时的封号。
御花园的青石凉榻上，朱元璋斜倚着软垫，一身常服宽松自在，褪去了朝堂之上的杀伐威严，眉眼间尽是难得的松弛。
榻前立着个六七岁的孩童，正是新晋吴王朱文垣。
“所谓平天下在治其国者，上老老而民兴孝，上长长而民兴悌，上恤孤而民不倍……”
他背的是大学絜矩章，是宫中儒师近日新授的课业。
小小年纪，尚不明白文中治国大道、君臣仁礼的深层深意，只是凭着聪慧记性，将字句烂熟于心，吐字铿锵，无一字错漏。
朱文垣的身后，静静立着一名年岁稍长的少年郎，正是曹国公李景隆世子李茂祺。
朱元璋靠在榻上，微微闭着眼，静静听着孙儿背书。
待朱文垣一段背完，朱元璋才缓缓睁开眼，嘴角噙着浅浅笑意，抬手朝孩子招了招。
朱文垣小步跑到榻前，仰着小脸看向自家皇爷爷，眼神懵懂又亲昵。
“背得工整，一字没错。但读书不必死记硬背，囫囵吞枣无用。要慢慢琢磨其中道理，懂了道理，才是真读书。”
朱文垣乖乖应声：“孙儿记住祖爷爷的话了。”
这些时日，朱文垣多了一个教导主任，就是朱元璋的好大儿朱标。这是一个非常严厉的教导主任。
朱元璋看得心中熨帖，正欲再叮嘱几句课业之道，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匆匆穿过园中小径，打破了满园安宁。
“父皇！父皇！”
急促的呼喊声带着几分慌乱，是太子朱标的声音。
话音未落，朱标已快步闯入园中，神色凝重，步履匆忙。
他的身后，跟着神色沉稳的朱雄英，父子二人皆是步履匆匆，显然是得了紧要消息赶来。
“父皇！西安八百里加急！”
朱元璋脸上的温情笑意瞬间敛去，眼底的慵懒尽数褪去。
八百里加急。
不是兵事，就是丧事。
他赶忙接过，目光飞速扫过纸面。
短短数行文字，不过寥寥数语，却字字诛心。
只片刻功夫，朱元璋握着奏本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脸上血色瞬间褪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园中风声簌簌，却再无半分暖意。
“老二……病重？”
“暴疾卧床，人事渐昏……”
朱元璋抬眼看向朱标，眼神里满是错愕与不解，带着白发人恐送黑发人的慌乱：“他才四十岁啊！”
“他体魄素来强健，好端端的，怎么会骤然暴疾病重……”
朱标见状，心中酸涩，低声回道：“父皇，只说是突发急病，骤然卧床，具体缘由，西安尚未细说。”
朱元璋心口骤然一闷，一股酸涩堵在喉头，久久不散。
世人皆以为帝王无情，可他终究是寻常父亲。
“咱妹子当年临走的时候，最想见的就是老二，终究是没能见上一面……如今不过四十的人，怎么突然就倒了……”
一旁的朱雄英见皇祖父神色凄然、心绪激荡，连忙上前半步，温声劝慰，沉稳有度：“皇爷爷，您切莫过度忧心伤身。二叔突发暴疾未必凶险，悉心调理，定然能够转危为安、痊愈康复。”
可此刻的朱元璋哪里听得进劝慰，心底的执念与遗憾翻涌不休，一个念头愈发坚定下来。
他要去西安，亲自去看看自己的儿子。
他当即沉声道：”咱要亲往西安！”
这话一出，朱标脸色骤变，当即躬身苦劝，语气急切：“父皇！万万不可！”
“如今已是深秋，路途遥远，风雨难测。您年岁已高，身子骨早已不比壮年，一路车马颠簸、舟车劳顿，足足近月路程，太过凶险！”
朱元璋满心忧子之情，本就心绪激荡，被朱标几番阻拦，顿时心头冒火，抬眼看向太子，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与自嘲：“凶险？咱是去看咱亲生儿子！难道看一眼病危的孩儿，也不行？”
“儿臣并非阻拦父皇尽慈心……儿臣是担忧龙体！万里路遥，风霜刺骨，父皇若是途中有半点闪失、分毫意外……”
“咱若路上真有闪失，你便直接登基便是……这不都是早定好的是事情了。”
此言太重，字字如惊雷。
朱标浑身一震，瞬间噤声，再也不敢多劝半句。
一旁的朱雄英见状，心中了然。
“皇爷爷，若您执意要西行，孙儿愿伴驾随行，一路侍奉左右。”
朱元璋缓缓摇头，眼神疲惫却无比坚定，语气不容置喙：“不可。你如今肩上担子极重，你留在京师，好好辅佐你父亲稳住朝政，西安之行，咱自己去。”
朱雄英眉头微蹙，心中暗自盘算。
京师去往西安，快马赶路尚且需要十几日，车马慢行，耗时只会更久。
秦王如今暴疾卧床、人事不省，生死只在旦夕之间。
这近月路程，谁也不知等皇爷爷抵达秦王府时，等来的是病愈安好的结果，还是天人永隔的结局。
“今年正旦，朝中诸事，便交由你与你父亲全权处置。咱不在宫中过年，咱去西安，在秦王府过年。”
说罢，他转头，目光落在身旁小小年纪的朱文垣身上，他朝重孙轻声唤道：“文垣。”
“孙儿在。”朱文垣清脆应声。
朱元璋温声开口，语气带着征询，满是期许：“皇爷爷此番要去西安看你二爷爷，你愿不愿跟咱一同走这一趟？”
不等孩童应答，朱元璋便自顾笑着敲定心意，眼底带着几分释怀与期许：“咱把你的先生尽数带上。一路赶路，不误课业，该读书便读书，该治学便治学。”
他抬眼望向远方万里河山，语气缓缓动容：“也让我的小吴王，好好看一看，咱大明的万里锦绣江山，看一看祖爷爷给你们打下的这片壮阔天下。”
朱标与朱雄英立在一旁，双双垂首，默然无言。
朱元璋并没有跟朱标，朱雄英两人商量这个事情，那也就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自己要带着重孙一起去西安，这事没得商量。
此刻的秦王朱樉，与史书之中那个暴戾荒唐、残害百姓、私制龙袍、多行不义的藩王截然不同。
他自从去了凤阳进修，而后担宗人令，推行宗藩改革，征高丽，定西北，这对朱家，对朝廷都是有功的。
虽有喜好美色的私德小瑕，却没有僭越谋逆、私造龙袍凤袍的重罪。
故而朱元璋对这位次子，从未有过彻底的厌恶与心寒，此刻满心牵挂，全然是一个老父亲对病危游子的真切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