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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2章 煎熬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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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高桥说——这些东西是收买。

    联军抢了日本的东西,再分一点回来,让你感恩戴德。他说得对吗?

    吉田不知道。他只知道母亲把药瓶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要摸一摸,像摸一件宝贝。

    那是收买吗?

    也许是的吧。

    但母亲咳嗽轻了。

    这是真的。

    他在公告栏前面站了很久。

    村里的广播突然响了——那是自治委员会新架的有线广播,一根线拉到村中央的木杆上,挂了一个铁皮喇叭。

    喇叭里传出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说的是日语:

    “各村注意。明天上午九点,自治委员会在村公所前发放冬季棉衣。

    每户一件,请带好户口登记证明。

    再播一遍。明天上午九点——”

    吉田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截短铅笔和那张空白的纸。

    他把纸掏出来,展开看了一眼。纸还是空的。

    他把纸折回去,塞进口袋。

    然后他转过身,往家走去。

    他娘在院子里等他吃饭。

    灶台上煮了一锅粥,粥里有米、萝卜和几片咸鱼。

    鱼是自治委员会发的,每人一小块。

    他母亲把鱼都夹到他碗里,自己喝粥。

    吉田低头看着碗里的咸鱼,夹起来放回锅里,又用筷子拨了一半到自己碗里,另一半留给母亲。

    “母亲,您吃。”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让,把鱼夹起来吃了。

    她吃得很慢,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吃完之后她放下筷子,说了一句话:

    “和夫,你变了。”

    吉田抬起头:

    “哪里变了?”

    母亲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转,但没有掉下来。她说:

    “你以前不给我夹菜。你以前说,男人给女人夹菜是丢人。”

    吉田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喝粥。

    粥是热的,咸鱼的味道留在嘴里,很久没有散。

    窗外有鸟在叫,今天早上他听到的那种鸟。

    他听着鸟叫声,觉得心里有两个人在打架。

    一个说——你是日本人,你是皇军的兵,你效忠天皇。

    另一个说——你娘在挨饿的时候,天皇在哪里?军部在哪里?

    他不知道哪个人会赢。

    他只知道一件事——那张空白的纸还在口袋里,他还没有画下第一笔。

    ...........

    人吉盆地。

    山鹿村,夜。

    吉田和夫躺在铺盖上,翻了个身。

    稻草芯的枕头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又静下来。

    母亲在隔壁的铺位上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偶尔有一点鼾声。

    窗外有风,吹得屋檐下的什么东西轻轻磕碰着,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他闭着眼,数着那个声音,数了不知道多少下,还是没有睡着。

    吉田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屋梁的轮廓隐隐约约。

    他把手枕在脑后,盯着那根屋梁看。

    看着看着,脑子里忽然浮出一个画面。

    那是在朝鲜。

    汉城。

    昭和十二年的秋天。

    那时候他刚随部队进入汉城不久。

    汉城已经被日军占领了许久,但街上的人还是很多。

    他记得有一天下午,他跟着几个老兵去街上买东西。

    街边有一个卖糕的朝鲜老妇人,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是几块白色的米糕。

    一个老兵走过去,拿起一块米糕看了看,然后扔回篮子里,说了一句什么。

    老妇人没有听懂,抬头看着他。

    老兵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大了一点。

    老妇人还是没有动。老兵不耐烦了,一脚把竹篮踢翻了,米糕滚了一地。

    老妇人赶紧弯腰去捡,老兵又踢了一脚,踢在她肩膀上,她倒在地上,还是没吭声,只是爬起来继续捡。

    吉田当时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刚买的一包烟。

    他看见了,但什么都没说。

    老兵走回来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了一句——“别管,这些人就这样。”

    他当时觉得没什么。

    朝鲜人嘛。

    二等公民。

    长官说过,朝鲜人是“皇国的臣民”,但不是“内地人”。

    内地人就是日本人,朝鲜人是“半岛人”,满洲人是“满洲人”,台湾人是“岛民”。

    不一样。

    待遇不一样。

    权利不一样。

    这是规矩。

    吉田又想起满洲。

    那是昭和十三年初,他随部队调到满洲,在牡丹江附近的一个机场做地勤。

    机场旁边有一个中国村子,几十户人家,种地的,养鸡的,赶车的。

    有一次,一个中国农民赶着马车经过机场外围,车轮陷在泥里了。

    他停下来想推车,刚好被巡逻的宪兵看到。

    宪兵走过去,二话不说先抽了他两个耳光,然后让他跪在泥地里,问他是哪里来的,有没有通行证。

    那个农民跪着,泥水淹到膝盖,哆哆嗦嗦地说了一通,吉田没听懂。

    宪兵没听懂也不想听,把他绑在旁边的电线杆上,绑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吉田去上工的时候看到那个人还在杆子上,头低着,嘴里发出很轻的声音。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放走的,或者没放走——吉田不知道。他当时只是看了一眼,就从旁边走过去了。

    他当时觉得也没什么。

    满洲人嘛。

    二等公民。

    长官说过,满洲是日本的“生命线”,是“王道乐土”。

    既然是王道乐土,那秩序就要维持。

    宪兵维持秩序,有什么错呢?

    吉田把手从脑后抽出来,侧过身,面朝墙壁。墙壁是旧木板拼的,上面糊了报纸,报纸的日期是昭和十年的,纸面发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

    他盯着那条翘起来的纸边,脑子里又浮出一个画面。

    那是他被俘之后,在战俘营里。

    有一天上课,教员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然后用日语念出来:

    “日本军队踏上朝鲜和中国的土地,到底是为了解放当地人民,还是为了压榨当地人民?”

    教员让所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轮到吉田的时候,吉田说了一句:

    “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建立大东亚共荣圈。”

    教员没有反驳他,只是问了一句:

    “那请你告诉我,大东亚共荣圈建成了,朝鲜人和满洲人,过得比现在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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