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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书阁 -> 武侠修真 -> 外道狂徒-> 第四十一章:武者七阶 第四十一章:武者七阶
- 腊月初三,孙小蕾进院满七日。
七天里何成局没碰她。这是阴阳缠绵决的规矩——新妾入门先养气七日,饮食调养,让身子从饥寒交迫中缓过来。秦舒云每天给她炖一盅当归鸡汤,周巧儿变着法子做肉菜,连一向抠门的赵麦穗都主动把自已那条新褥子让给了她。孙小蕾从第一天的怯生生不敢动筷子,到第七天已经能跟周穗儿一起蹲在水缸边喂鱼了。
她的底子比何成局预想的好。王婆说得没错,骨架宽,肩正胯圆,只是被饥饿掏空了底子。七天饱饭养下来,脸颊上有了血色,干枯的头发也泛出了一点光泽。何成局观察了她七天——干活不惜力,话不多但手脚麻利,跟林青那种野猫似的警觉不同,她是那种认命了的温顺。你给她一碗饭她就吃,你让她扫院子她就扫,你不跟她说话她可以一整天不出声。
这种性子最适合同修。功法需要的是配合与顺从,不是感情。
腊月初三夜,何成局让秦舒云把西厢房收拾好,点了安神香,铺了新被褥。孙小蕾被领进屋子时脸是红的,手指绞着衣角,但没有发抖。她在这七天里已经听秦舒云讲过了功法的全部细节,也私下问过周穗儿,周穗儿红着脸说了句“不疼”,让她放心了大半。
何成局盘膝坐在床上,闭着眼睛,体内的阴阳二气已先行运转了一个小周天。听到门被轻轻推开又关上的声音,他没有睁眼,只是平静地说:“坐。”
孙小蕾脱了鞋,退去衣物小心翼翼地在他对面盘膝坐下。安神香的青烟在她面前袅袅升起,她深吸一口气,学着何成局的样子闭上眼睛。
“什么都不用想。”何成局的声音低而稳,“身体有什么感觉都别怕,那是功法在运转。你只负责放松,其余的交给气。”
孙小蕾轻轻“嗯”了一声。
何成局伸出双手,掌心贴住她的掌心。四掌相触的瞬间,他丹田里的阴阳漩涡猛然加速。孙小蕾的元阴之气比他之前纳过的任何一房小妾都要充沛——她在难民区里熬了几个月,饥寒交迫却没病没灾,这份底子是天赋。她的元阴之气浑厚而绵长,像深山里未经开采的矿脉,何成局的阴阳二气一触之下竟然被反激回来,掌心隐隐发麻。
孙小蕾紧皱眉头“嗯嗯嗯”了几声,大腿处流着鲜血,好像是刚才不小心被木头擦伤的。
他心里一凛,随即大喜。这种元阴之气的品质,比周穗儿和林青都要高出一个层次。他收敛心神,驱动阴阳二气沿着经脉缓缓灌入孙小蕾体内,引导她的元阴之气从掌心穴窍中流出,沿着他的手臂经脉逆流而上,汇入丹田气海。
沉寂了数月的阴阳漩涡在这一刻彻底苏醒,孙小蕾也变得主动配合起来,上下起伏修炼,时不时喊着木头磕着疼。
两股力量在气海里碰撞、撕扯、融合。孙小蕾的元阴之气是新的燃料,何成局积攒了数月的阴阳二气是点火的火种。两者相遇,气海里仿佛炸开了一锅沸水,滚烫的气流沿着经脉冲向四肢百骸,何成局的皮肤表面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不是冷汗,是气劲外泄蒸出来的热汗。
六阶的瓶颈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
何成局没有急于突破。他按捺住气海里翻涌的力量,将同修的节奏控制在最稳妥的步调上。阴阳缠绵决的功法口诀里有一句话他始终记得——“欲速则不达,气满则自溢。”六阶到七阶的关卡不需要强冲,只需要积累。当气海里的阴阳二气积蓄到了极限,关卡自然会像被洪水冲垮的堤坝一样土崩瓦解。
接下来的三天,他每天晚上都与孙小蕾同修一个时辰。第一天同修结束后,气海容量比同修前增长了近两成。第二天再增一成半。第三天,气海里的阴阳漩涡已经膨胀到之前的两倍有余,丹田深处传来一种胀满到极致的感觉。
腊月初六夜,突破的时刻来了。
何成局没有跟孙小蕾同修。他独自盘膝坐在正屋的床上,门窗紧闭,让秦舒云守在门口,任何人不得进来。周巧儿和赵麦穗被安排到东厢房跟周穗儿挤一晚,林青主动搬到西厢房陪孙小蕾。整个小四合院安静得能听见水缸里红鲤鱼甩尾的水声。
何成局闭目凝神,体内的阴阳二气已经不需要他主动驱动,而是在气海里自行旋转、膨胀,像一口烧开了却盖紧了锅盖的大锅。他感受到那道关卡的存在——不是一堵墙,更像一层坚韧的薄膜,挡在气海与奇经八脉之间。六阶时气海虽然扩大了一倍,但真气在经脉中运转时仍有滞涩感,每逢发劲之后都会有短暂的气短。那就是关卡所在——气海与经脉之间的通道不够宽,真气输出有瓶颈。
他深吸一口气,将气海里所有的阴阳二气压向那道关卡。
第一次冲击,薄膜纹丝不动。他浑身一震,额头青筋暴起。
第二次冲击,薄膜出现了裂纹。一股针扎般的剧痛从丹田传遍全身,何成局咬紧牙关,齿缝里渗出血腥味。
第三次冲击,他将丹田里最后一丝阴阳二气也压了上去。薄膜炸裂。
一股庞大的热流从气海喷涌而出,沿着奇经八脉狂涌冲刷。每一条经脉都在这一刻被强行拓宽,原本滞涩的弯道被冲直,狭窄的隘口被撑开。何成局的身体剧烈颤抖,皮肤表面渗出的汗珠里夹着暗红色的血丝——那是经脉壁上被冲掉的旧淤血和杂质。剧痛持续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然后骤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感。
武者七阶。
何成局睁开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股气息竟然在空气中凝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白练,笔直地射出三尺远才散开。他低头看自己的双手——皮肤表面的旧茧全部脱落了,露出下面光滑紧致的新皮,隐隐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他握了握拳,指节发出喀喀脆响,比以前更密更急,像是竹节在火里爆裂的声音。
丹田里的气海比六阶时又扩大了一倍,阴阳二气在新开辟的气海里急速旋转,形成一个稳定的巨大漩涡。最让他意外的是,气海中央竟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气核——只有米粒大小,但极其凝实,像一颗烧红的铁珠悬浮在漩涡正中。这是六阶时从未有过的现象。气核虽小,却让他的内劲凝练度上了一个全新的台阶,同样的力道打出去,威力至少翻倍。
他站起来,走到天井里。夜风刺骨,但他感觉不到丝毫寒意。他站在水缸边,低头看着水面上的倒影——月光下,他的眼睛里隐隐有一丝暗红色的光芒流转,比六阶时更亮更稳定。
七阶。真的成了。
秦舒云站在屋檐下,手里端着一碗参汤。从何成局坐下来开始,她就一直守在门口。何成局走过去接过参汤,仰头一饮而尽。参汤是温的,从喉咙暖到胃里。他问秦舒云自己坐了多久,秦舒云说三个时辰,又问他疼不疼。何成局沉默了一下说不疼,秦舒云没有戳穿他。
西厢房的门开了,孙小蕾披着外衣站在门口,眼神有些怯也有些期待。何成局走过去问她感觉怎么样,孙小蕾小声说丹田里好像有股热气在转。何成局伸手搭在她脉门上探了一息,点了点头——元阴之气的反哺很成功,她的体质在短短几天内被功法改造了。虽然她不会武功,但气海里残留的阴阳二气足以让她比常人更健康、更有耐力。
林青从孙小蕾身后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那块干饼。她的眼睛在西厢房的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盯着何成局看了片刻,然后问:“你突破了?”
何成局点头。
“变得更厉害了?”
“算是。”
林青没有追问,缩回屋里去了。但何成局注意到她转身时嘴角似乎弯了一下——这只小野猫,大概觉得自已选对了栖身的屋檐,何成局走进屋里,两个人互动修炼阴阳缠绵决,何成局开始锻炼身体,俯卧撑,仰卧起坐,木头床就是不结实,嘎叽嘎叽响,这声音何成局听着更来劲,双腿抬杠锻炼,林青早就有点晕晕乎乎的,全身冒汗,雪白肌肤,白里透红,之前刺绣一双大白兔,在何成局前面上下晃荡,扑滋一声好像什么裂开一样,林青一看原来是茶水倒了,水从大腿处往下流,滴答滴答,林青羞红着脸,“都怪你,大腿都被茶水打湿了。”
突破七阶的第二天,何成局没有出门。他花了一整个白天在四合院里适应新的力量。天井太小不能打拳,他就练指力——用拇指和食指捏碎核桃壳,一个接一个。七阶之后气劲更加凝聚,以前他捏碎一个核桃需要用到整只手的力道,现在两根手指轻轻一夹就碎了,甚至能控制力道让核桃仁保持完整。
周巧儿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他脚边散落一地的碎核桃壳,心疼得直跺脚:“当家的!那是留着过年做核桃酪的!”何成局面不改色地说赔,然后又捏碎了三个。
厨房灶台何成局添加柴火,烈火越烧越旺,两个人互动修炼阴阳缠绵决,木材燃烧啪啪啪啪啪响,火光照耀着周巧儿小偷透红,汗水浸透上衣,木材还在燃烧啪啪啪响,何成局用力添加柴火,不小心碰到灶台水杯,水往大腿处流,周巧儿被水滴到大腿惊讶,“嗯一声。”
下午他开始打木桩——院子角落里那根竖了两年从来没人用过的晾衣杆被他临时征用了,上面裹了几层破布当缓冲。一拳下去,手臂粗的硬木杆子拦腰折断,断口参差如犬牙。赵麦穗正端着洗衣盆走过,木屑飞了一头一脸,她愣了两息,然后面无表情地说你赔。何成局说赔,然后问她洗衣杆要不要换成铁管的。赵麦穗骂了一句有病,端着盆走了。
晚饭时赵麦穗还在念叨木桩的事,说那根杆子是她从巷口张屠户家借来的,人家用了八年都没断,何成局一拳就打断了。何成局说明天给他买两根新的送过去。秦舒云在一旁默默算账,末了合上账本说当家的这几天光赔钱就赔了快一两银子了。何成局说七阶嘛,值得。
孙小蕾坐在周穗儿旁边,小声问七阶是什么意思。周穗儿用筷子蘸了点汤在桌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台阶,说当家的以前能跳六层台阶,现在能跳七层。她停顿了一下,又画了个人摔下来的样子,认真补充道:“以前打不过的人现在能打过了。”孙小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林青坐在桌子另一头,手里拿着一个鸡腿,忽然问了一句:“那能打得过上次在巷子里跟你打架的那个人吗?”
何成局筷子顿了顿。她说的是梁铁海。何成局想了一下说上次在巷子里接梁铁海那一拳时,梁铁海是六阶巅峰,他也是六阶,硬接一拳虎口震裂胳膊麻了两天。现在他是七阶,梁铁海还在养伤,就算伤好了,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从六阶跳到七阶——阴阳缠绵决这种邪修功法的突破速度不是正道功法能比的。
“能打得过。”何成局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而且不需要同归于尽的那种打法。”
林青低下头继续啃鸡腿,啃得很专心。
十二月初十,何成局在春香楼后院里试了一趟拳。
没有对手,他就跟自已的影子打。七阶之后阴阳二气的外放距离从三尺扩展到了五尺,一拳挥出,拳风能直接震灭两丈外的灯笼。他站在院子中央,双脚不动,只凭气劲外放,将墙边摆放的六口酒坛全部震裂。酒液淌了一地,酒香弥漫了整个后院。
王大栓端着簸箕路过,看见满地碎陶片和酒液,呆了好一会儿,然后默默去找拖把了。
“还不够。”何成局盯着自已的拳头,没有满意,也没有不满意。七阶只是一个台阶,上面还有八阶、九阶。他必须加紧修炼,趁孙小蕾和林青的元阴之气还在活跃期内尽快冲击更高的境界。他回到账房,拿出从龚文那里借来的一份广州城地下势力的粗略分布图,铺在桌上。
广州城的暗面由三股势力瓜分。码头帮控制城西码头和伶仃洋走私通道,手下靠水吃水的搬运工和船夫;街市商会收商户保护费,正街柳花巷都在其势力范围内;城北赌坊和暗娼馆自成一体。这三股势力彼此井水不犯河水,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但平衡已经被打破了。码头帮的老头目三个月前死于一场械斗,手下三个堂主争权夺利,码头现在乱成一锅粥。街市商会坐镇正街,收保护费比官府收税还狠,但对梁家和方家这种大商贾敬而远之。城北的赌坊一盘散沙,十几家赌坊各立门户,偶尔为了争客源大打出手,但从来不往外扩。
何成局用毛笔在图上画了三个圈,又画了一道线把三个圈连起来。然后他在这道线的最中央写了两个字——“春香楼”。龚文说他要把自已成为连接三股势力的枢纽,何成局说不是连接,是通吃。这三股势力谁也用不上谁,需要一个中间人——这个人就是他。
他首先把目光投向了码头帮。码头帮现在最值钱的就是那几条走私通道,以及码头上几百号搬运工。这批人收入微薄但人数众多,控制了码头就等于控制了半个广州城。更重要的是,他在码头已经有了内应——郭海蛟。郭海蛟是码头帮的元老,但因为不是堂主,在新老大的争夺战中被排挤在外。他对何成局有天然的亲近,因为何成局帮他救过洪文定。
何成局把笔搁下,站起来整了整衣襟,让王大栓去码头给郭海蛟送个口信,就说何二当家请他喝茶。王大栓应声出门,何成局又叫住他,从袖子里摸出二两碎银子让他顺路去买两斤酱牛肉一斤花生米,郭海蛟那种人不喝素茶。
郭海蛟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灰布棉袄,破草帽压到眉毛上,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前更潦倒了。何成局在春香楼后院的偏屋里摆了茶——其实没有茶,只有酱牛肉、花生米和一壶黄酒。郭海蛟一进门就抓起牛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灌了半碗酒,骂了句“***”。
码头帮的老大位子三天前定了,新老大叫黑彪,是个耍斧头的,跟郭海蛟有过节。黑彪上位第一天就把郭海蛟管的三条渔船收走了两条,只剩一条破舢板。郭海蛟咬着牛肉含含糊糊地说他现在连天地会交代的船都跑不了了,再这样下去只能去码头扛货。
何成局说三条渔船被收了两条,码头帮的人以后坐你的船,黑彪管得住吗。郭海蛟一愣,说码头上几千号人,黑彪确实管不过来。何成局放下筷子,放慢了语速:“你成立一个船会。跟码头帮平级,不是隶属——直接管理所有私人渔船和摆渡船,不参与码头帮内部争权,只做摆渡和短途货运。码头帮的人要坐你的船,按市价付钱。码头上几百号搬运工每天要从西岸到东岸来回好几趟,没有你的船他们只能绕半个城。”
郭海蛟嘴里嚼牛肉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睛渐渐亮了。但他马上又摇头,说黑彪不会同意的,这人地盘意识极强,在码头上谁敢另立门户他就砍谁。何成局端起酒碗轻轻晃着,不紧不慢地说黑彪能当上老大靠的是拳头,但拳头不能帮他摆平码头帮内部的三个堂主。三堂主里有一个叫罗麻子的,表面上支持黑彪,私下一直在拉自已的人马,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发难。如果这时候船会送给罗麻子二十条摆渡船的使用权,罗麻子就会在码头上帮船会说话——不是帮郭海蛟,是帮罗麻子自已,因为船只会让他手下的弟兄过得更好。
郭海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何成局说这招就叫“借刀杀人”。他郭海蛟本人不必跟黑彪正面冲突,让罗麻子去顶。罗麻子顶不住了,双方都会来找船会调解。到那时候,船会就不再是摇橹摆渡的了,是码头上的第三股力量。
郭海蛟放下酒碗,盯着何成局看了许久,然后闷声说何二当家,你这脑子要是生在码头上,黑彪连给你提鞋都不配。他问船会的启动资金从哪来,何成局从怀里掏出上次方世宏给的那张五百两银票,搁在桌上推过去。郭海蛟低头看着银票好半天没有动,然后抬起手来。他没有拿银票,而是把手按在银票上,说这船会,何成局占五成,自已拿命干活,只要三成,剩下两成分给下面的弟兄。
何成局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黄酒微温,入喉带着几分暖意,酱牛肉的酱香味在偏屋里弥漫开来。窗外春香楼的大堂里笑语笙歌,远处码头的江风隔着好几条街隐隐传来。
出了码头的事,何成局又把目光投向了城北。
城北的赌坊和暗娼馆集中在三条巷子里,大大小小十几家,互相不买账。但最近有人在整合——一个姓崔的山西人开了三家新赌坊,专做底层生意,一注最低只要三文钱,码头搬运工都赌得起。崔老板名字没人知道,大家叫他崔三文。何成局对他感兴趣是因为龚文告诉他崔三文的后台不是别人,正是梁铁山。梁铁山被何成局打得握不住锤子之后,梁敬斋给了他一份闲差——管城北赌坊。但梁铁山哪里甘心管赌坊?他一直在暗中扩大规模,用梁家的资金铺底,用超低门槛吸纳码头上的散客,目的是通过赌坊收集码头的人流动向,为梁家重回广州城做准备。
何成局得知这个消息后不打算阻止,而是要入股。他让龚文通过春香楼的消息渠道给梁铁海递了个话:何成局愿意把正阳街茶馆和柳花巷周边三条巷子的保护费收益权让渡给梁家,换取崔三文赌坊的两成干股。
梁铁海的回复来得很快。他现在已经对何成局完全放下了敌意——从最初的正街拼命,到后来的雨夜道歉,再到上次何成局主动送药酒白药,两人之间那条原本剑拔弩张的线已经松弛下来了。梁铁海只问了一句:你用什么身份入股?何成局说春香楼二当家。这个身份谁都知道,不可能翻脸不认人,对崔三文来说也是一种背书——春香楼在广州城的名头比崔三文赌坊响亮得多。
隔天梁铁海带着崔三文本人来了春香楼。崔三文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男人,脸上永远挂着和气生财的笑容,但何成局注意到他的手指——食指和中指的指尖磨得又平又光,那是常年发牌练出来的。几个人在雅间里关上门,何成局在桌上铺开一张图,上面画着城北十一条巷子的分布,每一家赌坊的位置、规模、日均流水,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他说城北十一条巷子不能各自为战,得有个统一的章法——大额赌局去崔老板的场子,小额赌局也去崔老板的场子,但赢了大钱的客人想找姑娘,就推荐到春香楼来。春香楼不做赌,崔三文不做姑娘,正好互补。
崔三文脸上的笑容越堆越深,最后两人同时端起酒碗碰了一下。城北的整合,就这么谈成了。
方家的马六也是在这几天主动找上门的。他带着方世宏的口信来的:三爷听说何二当家最近在整码头和赌坊的事,三爷说码头上的货以后优先走郭海蛟的船会。何成局知道方世宏这是在示好——方梁休战后,方世宏需要稳定,而何成局整合码头和赌坊对稳定广州城的地下秩序有利。他笑了笑,说正阳铁号的租约已经到期了,梁家的铺子已经撤了,三爷什么时候派人去装修。马六嘿嘿一笑说开张那天三爷要请何二当家去剪彩。
送走马六,何成局站在春香楼门口,看着正午阳光下熙熙攘攘的街道。码头上的船会、城北的赌坊、方家的铁号、梁家的冶铁铺子——这些原本各自为政的势力,现在都在他的棋盘上找到了自已的位置。他仍然是春香楼的二当家,但这个身份已经远远不够用了。
当天下午他回了柳花巷,让秦舒云把家里的全部现银、银票、首饰和囤积的米面列了一份总清单。秦舒云花了一下午誊写完毕,何成局接过来扫了一眼,心里有了底——几个月前他还在为一个月几钱银子的开销算得焦头烂额,现在光是囤在东厢房里的米面油盐就够这一院子人吃上整整一年。
水缸底下的储备金碎银有一百多两,春香楼账房的存款有三百多两,方世宏给的银票还剩四百两投进了船会。再加上赌坊的干股马上要开始分红,正阳铁号的剪彩之后方世宏八成还会给他一笔谢礼。这些银子加在一起够在正街上盘一间正经铺面——不当春香楼的二当家了,自立门户。
腊月十五,观音庙。
何成局天不亮就起了床。秦舒云给他备了新做的藏蓝棉袍,领口镶了一圈灰色兔毛,既保暖又不张扬。沈小荷新缝的腰带是深灰色的,银扣打磨得比镜子还亮。他站在铜镜前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
清晨的柳花巷还笼罩在薄雾中,石板路上结了一层薄霜。他脚步轻快,穿过正街,拐进柳荫巷。观音庙前的榕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庙里安安静静,正殿里观音菩萨的金像在微弱的晨光中低眉垂目。
余姚姚已经到了。她没有坐轿子,一个人来的,穿着素白襦裙,外罩一件淡青色斗篷。她跪在蒲团上正在默祷,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见何成局站在殿门口,整个人愣住了。
晨光从何成局身后洒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拉得很长。他站在殿门处的逆光里,藏蓝棉袍上镶的灰色兔毛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余姚姚站起来,眼眶已经开始泛红。她提起裙摆朝殿门口跑过来,脚步声在大殿里回响。在最后一步的距离她停住了,仰着头看着何成局,哽咽着说:“你骗人。你说观音成道日会来的,上次没来。”
何成局没有辩解。他把余姚姚送给他的那把扇子从怀里拿出来——扇面上那棵歪歪扭扭的榕树还在,旁边“但愿人长久”五个小字也还在。他轻轻用扇子敲了一下她的手心,说你每次来观音庙都在菩萨面前说我坏话,菩萨都记住了。余姚姚破涕为笑,伸手接过扇子攥在手里,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扇面上。
他们在榕树下的石凳上坐了很久。何成局把他能说的事都说了。他告诉余姚姚码头上的船会、城北的赌坊、正阳街即将开张的铁号——没有提邪功,没有提血淋淋的江湖厮杀,只是告诉她自已在正街上盘了一间铺面,过了年就开张,做正经的文房生意。以后不是什么青楼管事了,是正经商人了。
余姚姚问他为什么要盘铺子。何成局看着她反问道:“你爹为什么不让开青楼的娶你?”
余姚姚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耳根,红到脖子。她低着头把扇子翻过来覆过去地折,折了好几下才小声说:“谁要嫁给你了。”何成局笑了笑,没接话。他看着观音庙院子里那棵落尽了叶子的榕树,阳光从枝丫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疏密有致的光影。
余姚姚低下头从随身的荷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何成局接过来一看——一只荷包,是他从来没见过的荷包,针脚细密,绣着一枝梅花,梅枝旁边用银丝线绣了五个小字:“千里共婵娟。”这正是他上次在观音庙台阶上看到的那两行被雨水冲刷过的刻字的对句。余姚姚把下半句绣在了荷包上。
何成局把荷包攥在手心里,好一会儿没说话。
从观音庙出来之后他直接回了柳花巷,刚进门秦舒云就迎上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低声告诉他这是昨天夜里从门缝下面塞进来的。何成局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但笔锋刚硬——“余大人已批准亲兵埋伏白鹤渡,卯时动手。邱千总麾下把总潘某已被秘密控制。军饷船照常发,劫匪一网打尽在即。另:大人托我问你,铺面何时开张?光倬。”
何成局把信折好,揣进怀里。站在天井里,他抬起头看着头顶四四方方的天空。余保纯问他铺面何时开张——这不是在催他做生意,是在催他把身份洗干净,洗到配得上进余府的大门。
当天晚上他让秦舒云把所有家当列了正式清单:现银加银票拢共八百六十两,囤积的米面油盐够全院吃一年半,城外难民区可以随时再纳小妾。王婆已经在帮他物色新的人选,听说有几个刚从江西逃过来的姑娘,年纪都在十六七岁。船会开始运营后每个月能给他带回约三十两的分红,崔三文赌坊的干股下个月开始分红,正阳铁号剪彩之后方世宏的谢礼大概不会少于两百两。他打算年前就把正街那间铺面的租约签下来,过了年装修、进货、开张,最迟明年二月,他就是一个正经营生的小商人了,跟春香楼二当家这个身份完全切割开。
余姚姚的荷包被他放在枕头底下,跟那把扇子放在一起。底下还压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上面是余姚姚之前那张纸条,只有一行字——“但愿人长久。”
而今那下半句,终于补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