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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 金蝉脱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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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年多的工夫。

    城市建设几乎没有变化,人们的生活缓慢却又不平静。

    他只能这样劝慰自己:一个全新的、前所未有的事物诞生,不可能一帆风顺。

    从大乱到大治,总要经过一个过程。

    国家能有这样的韧性,靠的是这辈人为后世打下的底子。

    没有北面那一战,就没有立国的尊严。

    张池看当下,并无太多褒贬判定的心思。

    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不管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他都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老百姓。

    “爸爸!”

    四岁的张福已经有小男子汉的模样,看起来就像一个小号张池。

    娄晓娥教了他不少文化知识,又让他跟着学会了宽心,吃嘛嘛香,倒头就睡;

    跟着爸爸学会了扎马步,打两套拳。

    儿子被教得很好,张池心情也明朗了许多。

    和儿子拳对拳地来了个见面礼,就见老岳父一脸抽抽地看着他。

    娄父还是老派人物,讲究抱孙不抱子。

    别看他对外孙百般疼爱,可对儿子从来都是严格要求。

    像张池这样和儿子快处成朋友的,他显然有些接受不了。

    娄晓娥看在眼里只是笑。

    张福问张池道:

    “爸爸,我什么时候能回乡下找十五哥他们玩?”

    十五到十八,是五九年在东辛寺九号院里生的,比张福大一岁。

    不过张福的营养比他们好得多,个头反而要高一些。

    兄弟五个感情很好,经常合起伙来对付张垣。

    张池还没开口,娄母就不高兴了,道:

    “汤圆,怎么就想着去乡下啊?

    外公外婆给你找来这么多好吃的、好玩儿的,不比乡下好?”

    张福嘻嘻笑道:

    “那里有哥哥他们在,可以一起玩耍。

    外婆,要不您和外公一起去玩好不好?”

    娄母转嗔为喜,道:

    “外婆就不去了,外婆做好吃的,等你回来吃。”

    张池摸了摸儿子的头,道:

    “去院子里玩吧,我给你刻了把宝剑。”

    张福欢呼一声蹿了出去。

    张池看着娄父,关心道:

    “爸爸,这个月去谈话了吗?”

    打前年起,娄父每个月都要去参加一次座谈,和那群知识分子一样。

    本来说是对经济建设出谋划策、提意见或者批评。

    在这点上,张池和娄父倒是意见一致:座谈时只说好话,别瞎扯淡。

    后来,当初提意见甚至批评的人,把这一招称作“引蛇出洞”。

    像娄父这样躲过去的,为数不多。

    眼下提起,仍心有余悸。

    娄父点了点头,又叹息一声,摇头道:

    “说一些……不着边际的鬼话。可笑又可悲。”

    “老爷……”

    娄母担忧地提醒了声。

    娄父苦笑道:

    “要是连女儿、女婿都信不过,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话虽如此,他还是叫上张池,去书房说话。

    落座后,张池开门见山道:

    “爸爸,重耳在外而生,申生在内而亡。

    您的处境越来越恶劣,是时候想想退路了。”

    娄父面色震惊,看着他缓缓道:

    “可是,能往哪退啊?

    岛子那边,也不是好去处。”

    张池道:

    “港岛。大哥不是由粤省到港岛好几年了吗?

    爸爸,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您眼下这点关系,勉强还能护住娄家。

    可把全家老小的命运,全寄托在别人身上……

    万一连对方也出了问题,那该怎么办?”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

    “您看看这几年,多少高楼塌了,也不过在一夜之间。

    不如趁着现在还有机会、还有力量,光明正大地运作出去。

    港岛的环境不敢说有多好,但至少不会危在旦夕。

    眼下这种气氛不会持续太久,总有回返的那一天。”

    “爸爸,女人、孩子可以犯错,可以不用想太多,可以天真任性,但男人不行。”

    娄父面色动容,看着自家女婿,好一会儿才问道:

    “你也想出去避一避吗?”

    张池苦笑道:

    “我避不开啊。

    家里要是有一个逃到那边不肯回来的人,

    张家全家都要受牵连,那么多子侄的前途尽毁。”

    娄父不解道:

    “那你……我们去了那边,你不也一样要受牵连?”

    张池轻声道:

    “所以要提前绸缪运作一番。”

    娄父又是一惊,屁股都抬了起来,然后又缓缓坐下,凝视着张池道:

    “你打算,和晓娥分开?”

    张池不回避道:

    “暂时分开,也必须如此。

    不然等有一天惊雷落下,我和她被拉去游街,被万人唾骂,汤圆也被人整天骂,后悔也晚了。

    爸爸,这件事我想了很久。

    娥子和汤圆跟着您和妈去港岛,那里至少能有一个相对安稳、不用担惊受怕的环境。”

    娄父面色苍白,似乎是被他描述的场景惊住了。

    他看着张池缓缓道:

    “那你呢?我们都走了,你不是更不好过?”

    张池道:

    “我一个人,反倒容易些。

    等你们走后,就发表一系列和你们隔绝、甚至决裂的声明,然后尽量隐姓埋名,低调下去。”

    娄父摇头道:

    “你们家那些子侄们,难免还是会受到牵连。”

    张池笑了笑,道:

    “淘尽黄沙始见金。

    即便是血脉至亲,不经历烈火,也未必看得清人心。

    我坚信磨难只是一时的。

    经得起磨难的,自然会更亲近;经不起的,也就那样了。”

    娄父深深看了张池一眼,道:

    “你一直在为今天做准备吧?”

    他毕竟不是普通人,勾心斗角、算计人心的事原本就是他的特长,又怎会毫无察觉。

    张池不否认,点头道:

    “从大前年起,我就彻底灭了侥幸的心思。

    爸,其实以您的见识,早该看明白了。

    一次又一次,幸存下来的人,特别是您这样的,越来越少。

    早晚要轮到您,跑不了的。”

    “您要是还心存侥幸,早早晚晚,您和妈必遭大难,何苦自欺欺人呢?”

    “俗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您去港岛后,依旧可以东山再起。

    这边想要发展经济,肯定少不了真正懂行的人出来做事。

    等那样的人上去了,就是您重回故里、我们一家人团圆的时候。”

    “爸,不能再犹豫了。

    眼下您的关系都还在,下大一些气力,多付出些代价,还是能平安出去的。

    越往后,您的关系越少,到时候就是想往外走都难了!”

    娄父深呼一口气,面色严肃得无以复加。

    他知道张池说得在理。

    过去一些老关系,那些同他相谈甚欢的座上宾,如今对他已经越来越冷淡疏远。

    也就是建国前他就投靠的那位还在,他才能安然无恙。

    可那位老人家年纪已经不小了,历次风雨中也受了不少牵连。

    可是,真要抛离故土,对他来说,也同样是十分艰难的选择。

    娄父心里翻来覆去。

    他这辈子见过的风浪不少,可从来都是站在岸上看。

    眼下真要自己下水,才知道那水有多凉。

    可他更明白,留在岸上,只会淹得更透。

    不过娄父毕竟不是一般人。

    和张池对视稍许,他缓缓点头道:

    “这件事,我会放在心上,尽快办妥……

    池子,你真舍得让晓娥和汤圆跟着走?”

    张池面色清冷,目光深沉,轻声道:

    “爸,这哪里是我想不想的问题。

    在大势面前,个人的想法,一分钱都不值。

    但没关系——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用不了太久,我们一家就能永远团聚。

    到那个时候,再不会有任何人能把我们一家分离。

    在这样的大势下,能保全家人已属不易,

    想不付出一点代价,又怎么可能?”

    娄父看着张池,不由笑道:

    “池子,你不像个郎中,比我更像一个做大事的。

    和你一比,我感觉自己真的老了。

    像你这么年轻的时候,我也这样杀伐果断,做事不会思前想后、拖泥带水。

    好,这件事就算下定决心了。

    走!树挪死,人挪活,这样的日子,我也不想再过了。”

    他顿了顿,又问:

    “不过,你准备怎么和晓娥说?

    什么时候说?”

    “今天。”

    张池心里其实也没底。

    这一步走出去,就再没有回头路。

    他想过了,留下来是死局,分开才是活路。

    他唯一怕的,是晓娥撑不住。

    所以待会儿的话,他得说得再软些,再稳些。

    ……

    说是要说,可还是要讲究技巧。

    太鲁莽,容易让人难以接受。

    夜深。

    北新仓胡同五号院,客厅。

    听着张池讲着那一桩桩骇人听闻的事例,娄晓娥吓得说不出话来。

    有人被折磨至死,挫骨扬灰。有人泣血而死。

    这样的事,即便在噩梦里都不该出现,可它发生在真实的世界里。

    娄晓娥吓得脸都白了,看着张池道:

    “池子,咱们会不会有一天……”

    张池面色冷静,道:

    “恐怕逃不过。

    爸爸以前是轧钢厂的大股东。

    眼下的风气越来越苛刻,如同一副枷锁,不断在收紧。

    爸爸,早晚要出事。”

    娄晓娥惊得眼泪模糊,隐隐发抖地看着他。

    张池却温暖一笑,道:

    “别怕。有我在,怎么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正因为局势越来越紧张,所以这段日子我和爸爸一直在商量一件事,可保我们一家人安然无恙。”

    娄晓娥急忙问道:

    “什么事?”

    张池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小声道:

    “金蝉脱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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