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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2章 王妃掌钱粮,本王管营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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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广孝那张字条,当夜便在烛火上烧成了灰。

    朱橚连夜写了一道密奏,把砖窑东家的来历,连同阮夫人在坤宁宫那番话,一并写了进去,交给云奇亲手送回金陵。

    三日后,金陵来了回信。

    信是老朱的亲笔,一共两行,墨迹透纸。

    “老五,你只管盖你的城。公主府和桂林那边,咱叫毛骧去查。”

    朱橚把信递给徐妙云,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件事交给父皇,再合适不过。

    他是吴王,福成是他的堂姐,桂林那位又是他的堂侄。自家人查自家人,查轻了,旁人说他护短;查重了,又要落个刻薄寡恩的名声。

    徐妙云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殿下,往后江阴的事,咱们分一分吧。”

    “怎么分?”

    “修路挖渠,盖房造机器,这些归殿下。招商移民,卖地记账,这些归我。”

    朱橚愣了片刻,咧嘴笑了。

    “娘子这是要抢本王的钱袋子?”

    “殿下的钱袋子,本就在我手里。”

    徐妙云抿嘴一笑,从案上取过一本簿册,翻开递到他面前。

    “这是我这些日子让郁翊整理的旬报。江阴城里各行各业的进出账目,连同商户的买卖行情,都让人逐一摸了底。往后城里的银钱如何周转,哪里该花,哪里该省,我来替殿下把关。”

    朱橚接过簿册翻了几页。

    他心里一暖。

    妙云一声不吭,把这些全接了过去。

    “好!”朱橚合上簿册,“那本王便做个甩手掌柜,江阴这个家,娘子来当。”

    “殿下先别急着甩手。”徐妙云起身替他理了理衣领,“明日陪我去城东瞧瞧棉田,有几笔账,得殿下亲眼瞧过才好算。”

    ……

    翌日一早,城东江滩。

    棉田沿着江岸铺开,从堤脚一直铺到沙洲尽处。

    棉株齐腰高,枝杈上挂满了青褐色的棉铃,一个挨着一个,把枝条压得往下弯。

    几株早熟的,棉铃已经裂开了口子,吐出一团团雪白的棉絮,在江风里轻轻颤动。

    田埂上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一身青布短衣,裤脚挽到膝盖,小腿上沾满了泥巴。

    见吴王夫妇来了,他赶紧在衣襟上蹭了蹭手,躬身行礼。

    “格致院农植局裴简,拜见殿下,拜见王妃。”

    这位便是农植局的局长。

    当初杂交狼尾草,便是裴简领着农植局的人,一株一株试出来的。

    今年开春,格致院迁到江阴,裴简便领着农植局,把杂交的法子用到了棉花上。

    朱橚弯腰托起一个棉铃,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

    “裴局长,今年这棉花,能收多少?”

    裴简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回殿下,下官前几日挑了十块田,一株一株数过棉铃。照这个长势,等下个月开镰,杂交棉一亩能收皮棉六十斤上下。”

    “寻常棉田呢?”

    “好年景四十斤。赶上虫灾雨涝,能收三十斤,便算老天开恩了。”

    徐妙云在旁边轻声算道:“一亩多收二十斤,江阴沿江种了三万亩杂交棉,那便是六十万斤棉花。”

    裴简连连点头:“王妃好算计,正是这个数!”

    朱橚心里清楚,这多出来的二十斤,靠的是杂交优势。

    两个品种的棉花一配,生出来的第一代杂种,往往比父母两边都壮实,结铃多,铃子大,抗病也强。

    难处在于怎么配。

    后世袁老爷子搞杂交水稻,最头疼的便是这个配字。

    水稻的花小,雌蕊雄蕊长在同一朵花里,开花只有个把时辰。想要人工去掉雄蕊,得拿着镊子一朵一朵地掐,掐一朵花,只能换来一粒种子。一亩稻田要播几万粒种子,靠人手去掐,掐上一年也掐不够。

    所以水稻只能走三系法的路子,先找出雄蕊天生败育的稻株,再配上保持系和恢复系,一代一代地育,前前后后熬了十来年。

    棉花就省事多了。

    裴简领着二人走到田边的制种区,指着一垄垄套着纸袋的棉株介绍道:

    “殿下请瞧,棉花的花朵大,花瓣张开足有三寸宽,雄蕊长在花心一圈。农妇清早趁花还没开,用指甲把花苞剥开,雄蕊轻轻一捋便下来了,再套上纸袋。第二日一早,采来父本的花粉往柱头上一抹,这朵花便算配成了。”

    “一朵花结一个棉铃,一个棉铃里有三十来粒种子。一个熟手农妇,一日能配三四百朵花,到了秋天,便能收上万粒杂交种,足够播一亩地。”

    朱橚连连点头。

    后世七八十年代,江苏四川一带推广杂交棉,用的就是这个人工去雄的笨办法,一推便推了几十年。

    徐妙云在一旁问道:“裴局长,这杂交种,农户能自己留种么?”

    裴简苦笑着摇了摇头。

    “回王妃,第一代长得壮实,拿它的种子再种第二代,苗子便高高矮矮参差不齐,收成也跟着往下掉。所以杂交种,得年年制,年年换。”

    徐妙云沉吟片刻,便有了主意。

    “既然年年都得换种,那农植局便按成本价把种子卖给农户。头两年先不图赚钱,让农户尝到增产的甜头。等愿意种的人多了,制种田也跟着扩大,种子造价降下来,往后还能卖得更便宜。”

    裴简一听,连连作揖:“王妃体恤农户,下官替江阴的棉农谢过王妃!”

    朱橚在旁边听着,心里暗暗佩服。

    农户年年都得买种,最怕的便是价钱攥在别人手里。

    妙云这一手,既让农户得了实惠,也把往后种子的定价权握在了农植局手中。

    ……

    三人沿着田埂往回走。

    徐妙云从袖中取出那本旬报,翻到其中一页。

    “殿下,今年这三万亩棉花,开春的时候便已经有了买家。”

    “谁?”

    “广源票号,陈仁甫。”

    朱橚脚步一停。

    “陈仁甫?他一个开票号的,跑来收棉花?”

    “他收的可是还没长出来的棉花。”徐妙云把旬报递给他,“今年开春,陈仁甫派了几十个伙计,一个村一个村地跑,同棉农签下定约。每担棉花先付三成定钱,价钱当场写死,等秋后交棉,再结清余款。”

    “棉农开春缺钱买种买肥,有人肯先给钱,价钱又公道,几乎家家都签了。”

    “这还没完。”徐妙云指着旬报上的一行小字,“陈仁甫把这些定约拆成一张张棉票,每张一担,写明十一月交货,拿到金陵的股市上去卖。松江的布商买棉票,是怕秋后棉价涨,提前把本钱定住。还有些人买来卖去,专赚棉票涨落的差价。皇家储贷银行替他做押款,棉票拿去银行,当场便能押出银子来。”

    朱橚听完,半晌没说话。

    好家伙。

    这不就是期货么!

    后世芝加哥的期货交易所,最早便是从粮食的远期合约起家,一步步做成了规矩齐全的期货市场。

    陈仁甫手里没有那套洋人的章程,单凭自己琢磨,便把定约和银行连到了股市上。

    如今江南的商人,提起陈仁甫,都管他叫“棉花都督”。

    当初新政推行,江南的豪商大多还在观望,陈仁甫是头一批站出来拥护新政的。

    他是票号出身,银子怎么流,账目怎么走,比谁都门清。论起对买卖的敏锐,论起投资的眼光,裕丰号的顾延年,恒泰米行的宋行俭,都要差他一截。

    这两年新兴的商人里,要论谁说话最管用,陈仁甫当数第一。

    “殿下,还有一件事。”徐妙云压低了声音,“锦衣卫前几日送来消息,堂姐在淮南包煤井的那笔借款,替她作保的几家钱庄,牵头的便是广源票号。”

    朱橚眉头微微一挑。

    “陈仁甫是个精明人,既然肯拿广源票号的家底替公主府担保,想必早就算过这笔买卖,断不会白白替人担这么大的风险。”

    徐妙云轻声道:“我担心的是,广源票号手里还攥着多少这样的买卖。万一淮南的煤井出了大岔子,牵连的不光是几家钱庄,连金陵的股市和江阴的棉商都可能受波及。我已经让蒋瓛去摸底了,等查清楚,再报给殿下。”

    朱橚听罢,若有所思。

    他忽然意识到,这些年新政催生出来的商人,手里攥着的早已不只是银子。

    一家票号,既能借钱给皇亲国戚,又能左右棉花的买卖,甚至把金陵的股市和江阴的农户都串在了一起。哪一头出了岔子,便可能牵动成千上万人的生计。

    朱橚心里第一次生出了几分警惕。

    从前是商人求着朝廷办事,生怕官府一句话便断了财路。如今这些人的买卖越做越大,牵扯的利益越来越广,朝廷反倒不敢轻易动他们,稍有不慎,便要闹出动摇民生的大乱子。

    这便是资本的力量。

    它能推着新政往前跑,也能在不知不觉间,让朝廷和百姓都离不开它。

    ……

    回到吴王府的书房,徐妙云把旬报摊在案上,一页一页翻给他瞧。

    “殿下,江阴城的两白一黑,我都记着。”

    “先说米。这两年番薯土豆和玉米,在江南的山地坡地都种开了,穷人家掺着吃,一年能省下好几个月的口粮。米铺的存货多了,米价比洪武初年落了三成,这几个月涨落都在一成以内。”

    “再说棉。有陈仁甫的棉票压着,今年的棉价也稳当。”

    徐妙云的手指停在最后一栏。

    “唯独这煤,涨得叫人心慌。”

    “九月初一,江阴码头一担淮南煤卖一百二十文。到了今日,已经涨到二百一十文。”

    朱橚接过旬报,一行行数字往上爬,旬旬都在涨。

    “柴价呢?”

    “柴价也在涨,涨得慢些。”徐妙云叹道,“照现在的价钱,同样烧一冬,买煤和买柴,花的钱已经不相上下了。”

    朱橚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事可大可小。

    煤能在江南铺开,靠的就是便宜。

    如今煤价追平了柴价,那些窑场的东家,转眼便要重新烧柴。

    更要紧的是江阴新城。

    城外的砖瓦窑和石灰窑,再加上兵工分厂的铁坊,哪一处都离不开煤火。

    煤价这么一路涨下去,营造司原先核定的工料钱便不够用了,往后不是追加银子,便只能停下几处工程。

    “涨价的缘故,郁翊查过了。”徐妙云又道,“淮南的煤井大半泡在水里,出煤一日比一日少。金陵和江阴的窑场,又都改烧了淮南煤,煤少了,要煤的人多了,价钱自然往上蹿。”

    她说到这里,眉头又紧了几分。

    “前几日听裴局长说,今年霜降比往年早了半个月。江边的老农也说,芦花今年开得格外早,怕是要遇上一个寒冬。”

    朱橚心里咯噔一下。

    这些年新政推行得顺利,百姓吃得饱了,手里也渐渐有了余钱。可若是一个寒冬下来,家家户户连取暖的柴煤都买不起,好不容易攒下的那点家底,转眼便要烧个精光。

    到时候,百姓哪里还记得新政带来的好处?只会记得这个冬天,朝廷没让他们过上安生日子。

    更让朱橚忧心的,是这背后牵扯的银钱。

    淮南煤井停产,公主府还不上借款,广源票号便得替它填窟窿。可广源票号手里还攥着大批棉票,欠着银行的押款。一旦银钱周转不开,棉票的买卖也要跟着出乱子。

    到时候,一口煤井里的积水,便可能引出一场席卷江南的金融风波。

    朱橚越想,心里越沉。

    新政好不容易才有了今日的局面,绝不能让一场寒冬和几口淹水的煤井,毁了这些年的心血。

    “妙云,淮南的煤井牵扯太大,本王得亲自走一趟。”

    朱橚站起身来。

    “不过在去淮南之前,本王得先去一趟格致院的制造局。”

    “井里渗水的事情,得先在制造局想出法子,本王到了淮南才好动手。”

    徐妙云早有预料,从案下取出一个包袱。

    “淮南井下阴冷潮湿,我给殿下备了厚衣裳和几双干袜子。殿下此去,想必还要到矿工们住的地方走走,随行的车马和护卫,我也都安排妥当了。”

    她替他系好包袱的结,柔声道:“殿下到了淮南,记得多听听矿工们的心里话。那些井下讨生活的人,日子过得如何,账簿上可瞧不出来。”

    朱橚握了握她的手,笑道:“江阴这边,就辛苦娘子了。”

    说罢,他望向窗外,心思已飞到了城西的格致院。

    窗外江风呼啸,吹得院中的梧桐叶簌簌直落。

    格致院自打迁到江阴,便在城西择了一块地,数千个匠人日夜不歇,全力支持江阴的营造。

    如今,到了他们出力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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