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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5章 守城(五千字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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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城外中军大旗下,崔玄骑在战马上,远远望着平舒城的东门城楼,眉头微蹙。

    他带兵多年,能执掌这五千本家精锐,自然不是什么草包。上午这一场试探攻城打下来,城里的虚实已经被他瞧出了大半。

    从卯时打到午时,他一直在阵前冷眼观察,城墙上射下来的稀落箭矢、守军泼下来的金汁,还有往下乱砸的青石房梁,这一切他都看在眼里,城头这群人对于守城并没有太多章法经验,确实如先前所料,算不上什么百战精锐。

    原本他并不打算凭手头这点兵力直接硬取这座城池。毕竟只有五千人,面对这么大一座坚城,敌军人数又尚且未知,他心里也没底;可上午这一通交手摸下来,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不多时,刚刚从东西两门撤下来的军侯校尉全部赶来复命,其中一人抱拳说道:“统领,咱们下午还继续攻城吗?上午这一阵,底下弟兄损伤颇大啊。”

    话音刚落,旁边另一名军校带着两个衣衫褴褛的下人快步赶了过来,开口道:“崔统领,末将有大发现!”

    崔玄闻言转头看去:“这是何人?”

    那军校回道:“这是几天前在平舒城外,让那帮匈奴人抓去喂马的两个庄园管事。属下刚刚在北营瞧见,特意从胡人那里讨要过来的。”

    一听到是从平舒城边出来的,崔玄立马来了精神。随后那两名管事跪在马前,不敢有半句隐瞒,立刻把自己知道的底细倒了个干干净净。

    当得知反贼头目林渊本人正在城中、手底下真正能战的人马并不算多,而且平舒城内留着上千名出了五服的崔氏旁支族人在替贼兵干活时,旁边的部将听罢勃然大怒,骂道:“他们也姓崔!这帮吃里扒外的东西,怎么能干出如此悖逆之事?!”

    “眼下勿要在这种小节上争执。”崔玄立刻抬手制止了部将的抱怨,平淡说道,“刀架在脖子上,不过都是想活命罢了。”

    说完,崔玄重新抬眼看向远处的平舒县城,眼神逐渐热了起来。

    他这一趟领兵打头阵,本就是怕匈奴人靠不住,不能把占据平舒县城的贼军围稳,顺便试探一下这股人的战斗力到底是什么成色;按照原本的计划,是要再过几日,等到崔、卢、王三家的联军主力到了之后再合兵破城。

    可这一下,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反贼头目本人就在城中,而且城里的贼兵竟也没多少人!

    眼下最稳妥的法子,自然还是等卢家、王家的大军赶到再破城;但如此一来,破城之后的功劳也得三家平分。

    若是趁现在一鼓作气攻破平舒,亲手拿下敌军主帅林渊,那往后他崔玄在清河崔氏族中又会是何等地位?领兵带将为的是什么?从来没人甘心永远站在人后充当默默无闻的陪衬,谁不想建功立业,谁不想名扬天下?

    想到这里,崔玄眼中闪过一抹炽热,当即下令道:“传令下去,午后不必留手,把预备营也给本将全部压上去猛攻!开战之前,叫随军书吏立刻抄写五百份书信,绑在箭上全部射入城中!”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继续交代道:“信上面就这样写:宗族深知城中旁支族人皆受贼人刀兵胁迫,助贼守城之事一概免罪。凡午后起停手退避、不再替贼兵守城者,破城之后家业照样保全;若有能临阵倒戈、打开城门迎大军入城者,无论远近亲疏,一律赏银万两,准入清河崔氏主脉宗谱!倘若执迷不悟,继续替贼军卖命,城破之日,合族尽诛!”

    不到半个时辰,五百支绑着帛书的无头羽箭便准备停当。

    未时初刻,崔军尚未擂鼓,东西两门外各有数百名弓手踏上填平的护城河道,仰弓朝城内抛射。数百支羽箭越过女墙,落满了马道、顺城街与拆房后面的瓦砾空地。

    东门城楼上的林渊起初还以为是敌袭,仔细一看发现箭杆上绑着布帛,立刻叫亲兵取来一支。身旁的书吏解开帛书念完之后,林渊脸色大变,当即厉声下令:“传令下去,所有人把射进来的信件全部收拢焚毁!一概不准看,谁敢看一眼就给我砍了谁!”

    林大得令立刻带人冲下马道收缴,可终究还是晚了。

    城里这些崔氏旁支,和清风军里泥腿子出身的士卒完全不一样。底层兵卒大多没有识字的基础,可这帮崔氏族人哪怕出了五服,大多也受过一定的蒙学教育,几乎人人认得字。几百支箭撒进顺城街,不少人只趁乱低头扫了一眼,便把上头的字句看明白了。

    这几天这些人最怕什么?怕的就是林渊手里的刀,怕的就是城破之后他们没有活路。所有人都想活下去,这才不得不跟清风军绑在一条战车上。而眼下敌军主将射进来的这番话,不管说的是真是假,全都是攻心诛心之言。

    当然,这群人里也并不是所有人都信帛书上的内容和承诺。不少上了年纪的族人心里很清楚,他们不过是出了五服的穷亲戚,平日里别说高高在上的清河本家,就连平舒本地的代郡崔氏都不会正眼瞧他们一下。如今他们干了助贼守城的悖逆之事,清河主家真能认账,还准他们入主脉族谱?

    可信与不信是一回事情,恨不恨林渊又是另外一回事情。

    清河主家再瞧不起他们,好歹未必会杀他们;可林渊进城之后干了什么?先是抄家灭族一个不落,接着拆毁他们的房屋祖宅,又拿刀逼着他们去掏粪坑熬煮金汁,这些人心里能不恨林渊吗?

    林渊没来之前他们过什么日子?林渊来之后他们又过什么日子?

    之前咬牙搬石头、熬金汁,是因为大家都清楚横竖没有活路,只能跟着守城求活;但如今不管这封信真假,眼前终归多出了另外一条路。

    人心一旦生出异样,队伍就再也不是一条心了。

    这消息想捂也捂不住,转眼便在人群底下散了开来。一些贪图万两重赏、想入清河主脉宗谱的人开始暗中串联——毕竟老成人不信,总有人相信;而另一些半信半疑的人也开始出工不出力,生怕在城头上露了脸,等破城之后遭本家清算。

    顺城街底下的这一幕全被城楼上的林渊看在眼里。他立刻把林大喊过来吩咐道:“林大,你再多带一百个弟兄下去给我盯紧了!凡有聚众喧哗者,就地格杀,继续逼他们往城头上运东西!他们要是停了,单靠咱们的人根本守不住,看这架势,敌军下午绝不会这么简单放过我们!”

    话音刚落,城外战鼓再起。

    此刻摸透了城内虚实的崔玄,彻底换了打法。上午虽有损伤,却远不至于伤筋动骨。

    他没有让五千人一窝蜂挤上城墙,而是将东门的三千死士拆作六营,西门的两千人拆作四营,摆开了轮番叠击的车轮战阵。

    护城河外六十步处,六百名弩手分作三列实行指垛定射,每五张强弩专门封锁城头三个垛口,三列轮番上弦平射,箭簇贴着垛口砖缝穿梭不断,只要有人敢露头,迎面便是一箭。

    为了激励士卒卖命,先登的重赏已经在崔军营中全部传开:若有先登破城者,破格准入崔家主脉,连升三级,赏银千两!

    紧接着,第一营的黑甲死士顶着圆盾吼叫着冲上了二十架云梯。才刚在垛口拼杀了两刻钟,不等头波人马力竭退下,城外铜钲一响,列阵在岸边的第二营生力军已经踏着填河土道顶了上来。

    头波伤兵顺着云梯两侧滑退,后波悍卒擦着同伴的肩膀往上硬爬;城墙根下更有数十名崔军力士举着两丈长的铁钩竿,专往女墙缺口里探钩,一旦勾住守军的盾牌或甲叶便猛力往下拖拽,好几名脱力的清风士卒一不留神,连人带盾被硬拽下城墙摔进护城河里。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崔军攻势连绵不绝,摆明了就是要死命攻城。

    前头城墙上的压力猛增,抽下去弹压的老兵不得不又调回城头堵漏,后方监管的人员顿时空虚了下来。

    此刻顺城街上的崔氏旁支非但大批人出工不出力,更有人扛着守城石木走到狭窄的马道中间故意崴脚摔倒,横着木石把上城的通道堵了个严严实实;更有抬金汁桶的青壮瞅准督战老卒转身劈砍爬墙敌兵的空当,故意松手掀翻大桶,滚烫的金汁没有泼下城楼,反而在城墙走道上淌了一地,当场烫伤了三名赶来增援的清风刀盾手!

    战至申时过半,日头渐渐偏西。

    立马督战的崔玄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西斜的烈日正挂在白道坞方向的山岭上方,刺眼的日光迎面直射平舒西门城头,守在西门女墙后的清风士卒只要一抬头,眼睛便被晃得生疼,而城下仰攻的崔军恰好背光。

    崔玄当即抓住战机,令旗一挥,将东门预备营里最精锐的三百名披着双层铁甲的锐士调往西门猛攻,同时命人推出两辆连夜赶制的尖头木驴。

    那木驴顶棚用粗木搭成陡峭的三角斜脊,外头蒙着湿牛皮与厚泥,滚木砸上去便滑落两侧,金汁泼上去也顺着泥皮流走。十几名崔军力士藏在木驴底下,推着合抱粗的撞木直抵没有瓮城遮挡的西门门洞外,一下接一下猛撞包铁城门!

    西门城头上,迎面的西晒日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几名双层重甲的崔氏锐士趁势翻上女墙,与守军贴身肉搏。

    西门兵力吃紧,坐镇城楼的邓绍武不得不将马道口备用的二十名守门兵卒全调上城头堵漏,底下幽暗的砖券门洞里,只留下四名上午挂彩的轻伤士卒看守门栓与千斤闸绞盘。

    外头撞木撞击城门的闷响一声紧过一声,门板缝隙里不断震落木屑。

    就在城头混战最紧的当口,二十多个早先被派在西门墙根搬石头的崔氏旁支青壮与管事,借着抬房梁的掩护摸进了门洞。

    这伙人早被万两白银和重入主脉宗谱的许诺冲昏了头,趁四名伤兵贴着门缝听外头动静,突然抽出藏在袖管里的铁钎和短木棍,一拥而上照着四人后脑猛砸乱捅!四名伤兵连喊声都没发出来便倒在了血泊里。

    “快!拔绞盘插销,抬大木栓!”

    领头的管事满手是血,压低嗓子急喊。十几个人扑过去拔掉铁销推转绞盘,将千斤闸绞起尺许高;另外二十来人搬开顶门条石,喊着号子合力抬起那根数百斤重的包铁大木栓。

    门栓刚滑出石槽一头,外头木驴下的撞木正好重重撞在门板上,厚重的西门被顶开了一道巴掌宽的缝隙,西斜的红日阳光顺着门缝照进满地鲜血的门洞里!

    “狗娘养的反贼,找死!”

    恰在此时,林大带着一队机动老兵顺着顺城街赶来西门补防,刚转过街角便瞥见门洞里透进了外头的光亮。林大提着厚背大刀狂奔冲进门洞,迎头一刀便将推绞盘的管事连肩带背劈翻在地!

    绞盘失了力道,刚升起的千斤闸轰然砸回石槽,当场压断了两名叛徒的脊梁。后头几十名清风老兵一拥冲进狭窄的门洞,不留半个活口,长枪攒刺、腰刀乱剁,转眼便将二十多名叛乱族人全数砍成一地尸首。

    林大踹开石槽边的死尸,带着弟兄们拼力顶住外头的撞击,将包铁木栓重新推回石槽卡紧,又搬来二十几块青石条将门后彻底堵实。

    消息传上东门城楼时,林渊听完脸色大变,心中不再存半分侥幸:“把城墙和顺城街上所有崔氏族人全部赶下去!抽五十个弟兄拿强弩押着,全关进县衙西侧的高墙祠堂里钉牢大门,谁敢露头翻墙,格杀勿论!”

    这一千一百多名怀有二心的崔氏旁支彻底不能再用了。可把人全关起来,不仅白白分走了五十名战兵,城头上再无一人替守军搬运器械。

    申时末到酉时末这一个多时辰,成了平舒城头最惨烈的一段光景。

    城墙走道上早已没法下脚,淌了一地的金汁、碎裂的石块与层层叠叠的鲜血混成一摊黏滑的血泥,士卒往前挺枪时稍不留神便会滑倒在地。

    早先备下的滚木青石全部砸空,箭囊里连支断箭都摸不出来,士卒手里的制式铁刀砍在崔军双层铁甲上,刀刃早就崩成了锯齿状。

    到了最后,清风老卒干脆扔掉卷刃的腰刀,拿铁钎撬下女墙内侧的城砖,或是爬上城楼掀掉灰瓦、拆断房椽,抱着半截城砖跟翻上墙头的崔军死士贴身互砸,甚至扑上去抱住敌兵一块儿滚下城墙。

    西门城头上,趁着落日最后一点余晖,四名崔氏双甲锐士踩着同伴尸首翻过残缺的垛口,挥舞长柄斩马刀连劈三名脱力的清风老卒。周围十几名士卒打了整整一天,耳朵早被鼓声和铁器交击声震得嗡嗡作响,见前排倒下,下意识便往后退了半步。

    坐镇西门的邓绍武看着身边弟兄眼神发直地后退,这位千总出身的老将心里比谁都清楚,到了这短兵相接的时候,全靠一口气撑着,他这个主将要是不带头顶上去,整面西城墙的士气当场就会散掉。

    “跟我上!谁也不许退!”

    邓绍武嘶哑着嗓子大吼一声,推开扶着他的亲兵,双手紧握一把大刀,踏着滑腻的血泥第一个迎着斩马刀撞了上去。

    刀锋擦着他的左肋铁甲划过,带出一溜血花,邓绍武连哼都没哼,合身撞进最前头那名崔军百夫长怀里,拿肩膀铁甲顶住对方胸口,硬将其连人带刀撞翻出了女墙缺口!

    后头的清风士卒见邓将军带头拼命,刚泄下去的那口血气又提了回来,纷纷抓起折断的长枪和城砖扑上去堵住了缺口。

    东门城头同样步步见血。

    崔玄最后压上来的精锐死士数次冲上城楼两侧的垛口,最近的一次离城楼台阶不足十步。几名亲卫持着砍烂的木盾顶在最前头,将林渊护在身后。这几个亲卫里头,既有周武那几个半大少年,也有从林家坞堡一路跟出来的那几名林家族人。

    一整天高强度的贴身肉搏下来,周武几个少年虎口崩裂,流出的血把刀柄和手掌黏在了一块儿,两条胳膊不住地发颤;林家那几人满脸黑灰与干涸的血痂,个个面色难看至极,张着嘴粗重地喘息,却谁也没有往后退让半步。

    这场攻防战一直熬到酉时末刻,天色彻底黑透,城外才终于响起收兵的号角声。

    崔玄见城头守军已现颓势,连第一天的攻城,他们都顶不住。眼下根本犯不着趁夜拿命去填。他相信,用不了多久,他一定可以赶在三家联军到来之前,将此城破开。

    冰冷的春夜寒风穿过掀空了屋瓦的东门城楼,脚下城砖上积着厚厚一层发黑的血泥与碎瓦。

    不多时,托着伤臂的邓绍武与浑身血污的林大互相搀扶着走上城楼,邓绍武嗓子已经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将军,清点过了……今日一战,咱们战死了两百一十二个弟兄,重伤断骨、提不动刀的四十一人。除去看押祠堂崔氏族人的五十人,眼下四面城墙合在一块儿,还能站着迎敌的人手,只剩四百三十来号了。”

    城楼上没有人接话,只听得见寒风吹过空梁的声响和伤兵压抑的粗喘。周武那几个少年和林家的几名亲卫拄着卷刃的战刀站在林渊身侧,人人低着头,脸色灰败。

    林渊站在满地碎砖与断刃之间,沉默了许久,缓缓抬起头看向头顶漆黑的夜空,轻声说道:

    “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这章 5300 字啊,都快三合一了。小黑子快给我点评论和催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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