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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7章 突围(2)(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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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跪,让在场所有人心里都多了一些别样的情绪。随后众人陆续起身,各自去牵马整备。

    此刻邓绍武牵过一匹战马走到顺城街口,手上攥着缰绳,开口问道:“愿意从东西两门冲第一阵的兄弟,过来,到这里来。各五十个人,多一个都不要。第二阵两百四十号的,到那边报名排队。”

    领兵打仗有领兵打仗的规矩。平时顺风顺水的时候,底下当兵的可以替将官挡刀;可到了眼下这种十死无生的关头,领兵带将的人自己要是不站在第一个带头,自己都怕死,光在那儿张嘴喊别人去送命,根本不可能,也不现实,底下人心里也不会服气。

    邓绍武哪怕是个四品的杂号将军,那也是将军;原先他是义宁府的千总,对于这帮泥腿子出身的士兵来说,他就是老爷。此刻老爷都亲自牵马带头了,底下的人自然有一个算一个,没人会退缩。

    队列里很快走出来一百多号老卒。这一次没有人犹豫,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很从容。人就是这样,但凡还有一分活下去的希望,或许谁都不想死;可一旦明知必死无疑,反而能把一切都抛下。

    邓绍武点够东西两队各五十人,把多出来的几个年轻兵卒退回后阵。身穿林渊那副主帅铁甲的林大,提着大刀站在第二阵两百四十人的最前面;周武等六十名亲卫围在林渊身边,另外有八十名老卒负责侧翼与断后。

    牲畜不像人那么听话,弄多了反而容易堵在门口,所以第一阵拢共也就挑了六十头耕牛,分作两拨各三十头牵到了东西两门后头,牛尾巴上都绑好了浸满油的干草。

    反倒是城内各处深宅马厩里留下了不少马匹,足有大几百匹,正好拿来冲阵。林渊那一队挑了脚力最好、骨架最壮的健马,其余几百匹马全都交给了冲阵的清风士卒。

    一切准备就绪,林渊走上街边的石台,看着底下的众人说道:“一个时辰之后,全军出发。听到鼓声,按计划进行。”

    一众兵卒纷纷穿戴好甲胄,系紧甲绳,各自低头检查手里的刀弓箭弩。

    此去肯定有大部分人不可能再活下来,说不定全军上下一个也都活不了。临上绝路,总要有一碗送行酒,这也是行伍里的规矩。好在崔家经营平舒城多年,城里守城器械不多,深宅酒窖里的好酒倒是存了不少。

    不多时,几十坛酒搬到了街边拍开泥封,士卒们拿着粗碗,挨个从酒坛里舀酒。等会儿还要拼命,也没人敢多喝,一人只舀了小半碗暖暖胃。

    所有人站定之后,第一阵里的一名士卒端起酒碗走到空地上说:“诸位兄弟,且听我一言。兄弟我是云阳本地人,家中还有一老母,实在放心不下。今日若有兄弟能够活下来,改天路过云阳之时,只求能在我家门口,能替我给老母磕个头,就当我回来看过她了。”

    说完,他仰头喝干手上的酒,重重把酒碗往地上一砸,随后双膝跪下来,先朝云阳方向磕了个头,又转过身朝着在场的清风士卒们磕了个头,起身抱拳道:“先走一步,先走一步!”

    看到这一幕,周围许多人的眼睛立刻就红了。队伍里好些人也跟着跪了下来,简单向身边的同袍交代自家住在哪座村子、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等把后事交代妥当,大家又端碗喝干剩下的几口酒,把手里的碗全部往青石地上一摔,随后各自牵马,去了城门后头等候。

    ……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到了丑时。

    城外崔军和匈奴人的营盘外虽然点了一圈篝火照着护城河边,但隔着大段夜色,外头值夜的人其实也看不真切,只能看个大概。

    就在这时,城墙上猛然响起了急促的鼓声,东西两座城门几乎同时被从里头猛地推开,大批牲畜顺着门洞狂奔而出。那些牲畜尾巴上全都带着火光,借着火亮定睛一看,正是平日里温顺的耕牛。

    一时之间,在外头守夜的崔家军也没搞懂城里到底在干什么,不过前排的弓弩手已经举起了兵器。

    东门冲出去的火牛一路狂奔,一头撞上了崔玄本营外围的木栅;紧跟在牛群后面的则是大片马群,东西二门冲出来的虽然各只有五十骑,但人人都是“一人三马”牵着空马往外冲,数百匹战马混在一处踏得地面乱颤。

    崔军前哨连忙结阵布防,军校大喊着:“放箭!放箭!”

    第一阵箭雨过后,大半箭矢全部射在了前头发疯的火牛和空马身上。

    只是崔玄领兵带将确实有一套,扎营之时他就想过城中可能会趁夜突围冲阵,所以西门填河土道的尽头,早摆上了崔军傍晚撤兵时布下的铁蒺藜和铁索连环拒马桩。前头几头火牛踩中铁蒺藜翻倒在地,连带着十几匹受惊的空马撞在拒马桩上,把路口堵住了大半。

    听见这里的声响,后面营里的崔军步卒已经提着长枪围了过来。两侧冷箭乱飞,先锋队转眼便栽倒了好几个人,中箭落马后再也没有站起来。

    冲在最前面的邓绍武伏下身子看了一眼,心里清楚,这会儿如果让这里彻底堵死了,后面的人一个都出不去。他索性直接翻身跳下战马,踩着脚下的牛马尸体冲到拒马桩面前,挥刀砍断了捆绑木桩的麻绳铁扣。

    拒马后面两杆长枪猛刺出来。邓绍武侧身躲避,避开了心口要害,仍有一枪擦过肋下刺入皮肉,另一枪直接扎穿了他的手腕。

    他吐出一口血,手上的战刀差点握不稳。可此刻他并没有后退,反而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崔家军,咧嘴一笑,反手一刀将探过来的枪杆砍断,回头大喊道:“快把拒马掀开!往前冲!”

    后面的几个老卒也跟着跳下马来,不顾身上的刀箭伤口和对面刺来的枪阵,合力把松开铁扣的拒马桩掀到一旁,拼命清开道路。

    好在崔玄这一路轻装行军,随军所带的守营器械有限,拒马并不算多;身后跟着往前乱冲的牛群马群也造成了不小的混乱。况且黑夜之中,并不是人人都能在夜色里视物的,崔军为了防止半夜乱动引发营啸,后方各营皆原地弹压不准乱跑,哪怕有人冲阵,也只有提前安排好的值夜营头顶在前面。

    随着几十名清风老卒不要命地冲阵,西门外终于被硬生生撕开了一条口子。

    而冲在最前面的邓绍武,身上又接连多了几个被长枪刺出的血窟窿。他站在原地仍旧不退,直到力气耗尽,闭上眼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后林渊所在的方向,随后身子一晃,慢慢倒在了通道边的泥地里。

    西门口子一开,身穿林渊主帅铁甲的林大,立刻带着第二阵的两百四十名老卒冲出城门。

    夜里一片漆黑,相隔几步就看不清谁是谁。林大怕敌军瞧不见他身上的主帅盔甲,出城前特意在后背绑好了旗帜,同时叫身边的几个老兵举起火把照着自己。

    一出护城河,他便顺着往白道坞去的西边官道猛冲,扯开嗓子高喊一声:“平北将军林渊在此!兄弟们随我突出重围!”

    西营的崔军听懂了喊话,纷纷调集人手往西边官道围堵过去。

    这一幕也被北面旁边的匈奴人看在了眼里。他们不知道城里头的人半夜在干什么,但估摸着该是他们上场的时候了。

    匈奴人只懂匈奴话,不懂大雍话,自然听不懂林大到底在喊些什么;可值夜的匈奴千夫长听到西门那边鼓声大作,心里记得右谷蠡王早先传下的命令,攻城不归他们管,但城里人出来了,就归他们管,见人往外跑就得上去拦住。

    那匈奴千夫长当即吹响牛角哨,带着麾下一千多职业骑兵,往西门和北门交界的地方压了过去。

    晚上视线本来就模糊,最要紧的是,清风士卒身上穿的战甲和崔家私兵穿的战甲是同一种款式,全是大雍制式战甲。两军虽然靠绑在身上的不同颜色布条做区分,但在漆黑的下半夜根本看不清楚。

    等到匈奴骑兵冲到两营交界处外围时,刚好撞上几队从北侧赶过去堵路的崔家步卒,再加上城里跑出来的无主战马四处乱窜、发了疯的耕牛到处乱拱,黑灯瞎火里匈奴人一时之间也完全蒙了。

    冲在最前头的匈奴骑兵抬手就射了一轮箭,紧跟着催马掠过,挥刀砍翻了十几个穿着大雍战甲的崔军士卒。

    崔家在西营北侧的部将挨了这一通冷箭闷刀,同样是一头雾水。崔家军跟匈奴人本来就没有任何信任可言,更别谈什么配合,当初两边扎营的时候就各自立了拒马相互提防。

    这会儿挨了打,崔军部将还以为匈奴人准备趁乱翻脸劫营,再加上黑夜里实在分不清楚敌我,当即下令弓弩手朝马蹄声传来的方向放箭还击。

    一轮强弩射进黑影里,十几个匈奴骑兵中箭落马。那匈奴千夫长看着这一幕,嘴里立刻大骂起来,带着骑兵反手回射。本来是友军的两队人马,就这么无缘无故打了起来,原本防备颇为严密的西北交界处彻底乱了套。

    趁着两边乱成一团,换上普通兵卒皮甲的林渊混在周武等六十名亲卫中间,外头由八十名老卒护着,不点火把,也不出声,低着头顺着两营之间乱糟糟的空当穿了出去。沿途撞上几拨同样摸不清方向的零散游骑,全部由外围的清风老卒上前挡开。

    此刻城外大部分敌军的注意力,全都被林大带走了。毕竟在火把映照下,那一身明晃晃的将军铠甲,对于底下的兵卒来说就是泼天之功。

    当年西楚霸王自刎于乌江之前,史书上记载他一人杀死了几百个汉军兵卒,其实多半是谣传;真实情况是他自刎之后,几百名兵卒为了抢夺尸首战功自相争抢厮杀。

    只因当时刘邦下令,得项羽者赏千金、封万户侯;其中有个叫杨喜的骑兵抢到了项羽的一条腿,之后便造就了大名鼎鼎的世家弘农杨氏。

    眼下对于城外这些兵卒来说也是一样。先登、斩将、夺旗、陷阵四大不世军功当中,“斩将”是多么大的一个功勋!不管是不是家族死士,带兵打仗终究要靠军纪严明、赏罚分明才能让底下的人归心卖命,崔玄带领的崔家军同样如此。

    也正是因为这份军功的诱惑,战局真就如邓绍武所料的那样,大批人马全朝着西边官道涌了过去。

    林渊带着人一路在两家营盘的缝隙当中直冲突围,黑暗中身边不断有人中箭倒下,不断有闷哼与惨叫声传来。

    待到冲出最外围的鹿角之时,身后平舒城头的鼓声已经渐渐快听不见了;西南官道上,林大身边的那团火光已经被黑压压的人潮团团围住。

    林渊双手紧紧攥着缰绳,硬是逼着自己没有回头看上一眼,闷头一路往西北赶去。出城之前他就已经同众人商议过:如果去白道坞,那条官道必定被敌方派下重兵拦路,搞不好半路还会有伏兵;只有往西北广武县方向去才有一线生机,那边道路较为狭小,且早先派人勘测地形时,便摸清北山脚下有一条地势尚算平缓的旧路。

    其实在清风军冲出城门的第一时间,东营里的崔玄就已经惊醒起身。弹压住本营前排的混乱后,他立刻带着军中的两百名骑兵赶到了西门外督战。

    崔玄远远看着官道上那团被火把照亮的大纛,听着里面不断传出“平北将军林渊在此”的喊声,勒马看了一阵,眉头一皱:“恐怕有诈,哪有人突围逃命如此造势的?来人,传令步兵合围,无论死活,给本将拿下!”

    话音刚落,一名斥候从北侧打马飞奔来报,说刚才北侧营盘同匈奴人在黑夜里起了冲突,混乱中好像有一支百十人的马队没打火把,趁着乱局从两营中间溜了出去,看地上马蹄印,是顺着山脚往西北方向去的。

    崔玄听到这话心里一沉,知道那支队伍多半才是今夜突袭真正的目的,当即下令道:“所有骑兵队随本将追上去!让通译喊上旁边那队匈奴骑兵一块儿跟上,莫要再误伤友军!”

    军令一下,崔玄亲自带头领着两百名骑兵追出,又吩咐五百名步卒在后头急行跟上,随后拉上了附近三百多名匈奴哨骑,顺着北山脚下的旧道追了上去。

    而西门官道那边,林大胯下的战马早就被乱箭射倒。此刻他身上全是血,早就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到了最后,他只能左手死死抱住插进土里的“林”字大纛旗杆,右手握刀无意识地胡乱挥舞,身边已经围满了一圈手拿长枪的崔家士卒。

    林大再也撑不住,无力地坐倒在那匹战马的尸体旁边靠着,看着围上来的敌兵,咧嘴笑了笑。

    随后,随着外围一名崔军队正挥手下令,十几杆长枪同时刺出。直到这一刻,林大彻底闭上了眼睛。

    【今天第二张,这张也是二合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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