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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借尸还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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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翻开记事本,第二十二页,标题:借尸

    这件事是大伯娘亲口讲给我的,是她童年亲眼撞见的一幕。一晃几十年过去,只要回想起来,那场景依旧清晰,是她心底怎么也抹不去的阴影。

    事情发生在上世纪六十年代,那时候她还没到上学的年纪,整日在村子里撒欢乱跑。

    有一天,她正在外头玩得尽兴,姥爷匆匆把她喊回家里,给她梳好小辫、扯平身上的粗布衣裳,笑着说要带她去别人家吃好吃的。小孩子一听有宴席,瞬间满心欢喜,乖乖跟着姥爷出门。

    那个年代正是日子最苦的时候,还是大队集体经济。对村里的孩子来说,能赶上一场吃席,就是天大的幸事。

    一行人到了同村一户人家,院子里人声鼎沸,大人小孩挤得满满当当。大伯娘心里更欢喜了,不光能吃上饭菜,还有这么多小伙伴一起玩耍。几个年纪稍大的男孩凑过来跟他们这群小孩子交底:这家的老牛大伯走了,全村人都是过来帮忙料理后事的。

    大伯娘对老牛大伯印象很深。老牛大伯平日里在县城上班,很少回村里,但只要一回老家,兜里总会揣着糖果,分给村里的孩童。所以全村的小孩子,都盼着老牛大伯回来。

    那时候她年纪太小,根本不懂“死亡”到底是什么,只以为老牛大伯是躺在床上养病睡觉。几个大孩子想逞胆子,带着一群小娃偷偷溜进堂屋看热闹。老牛大伯躺在门板搭起的灵床上,头前点着一盏长明灯,灯火忽明忽暗,旁边摆着一碗供饭。

    小姑娘望着眼前的阵仗,只觉得新奇,看着静静躺着的人,还不自觉笑了两声。可往前凑了几步,看清那张毫无血色、僵硬苍白的脸,一股寒意瞬间顺着后颈窜上来。她心里犯嘀咕:人怎么能一动不动,难道是病得很重?

    带他们进来的小哥哥看完准备往外走,剩下几个胆大的男孩还留在原地探头张望。大伯娘越看越害怕,当场就哭出声。守灵的大人听见哭声急忙过来,把这群凑热闹的孩子全都轰回院子里。

    没法再进堂屋看热闹,孩子们就在院里追逐打闹。等到开席,一桌饭菜摆上桌,大伯娘一眼就盯住盘子里那块炖得油亮的大肘子,眼睛死死钉在上面,眼巴巴等着姥爷给她夹一块。

    姥爷顾不上她,正忙着招呼前来吊唁、帮忙的乡亲,来回礼让宾客入座。村里有老规矩,席位没有坐齐,谁都不能动筷子。

    就在这个时候,堂屋里面突然爆发一阵惊呼。屋里的人慌慌张张一窝蜂往外跑,嘴里连声大喊:“诈尸了!”

    大伯娘方才虽然吓得哭过,可小孩子天生爱凑热闹,听见动静,立马从板凳上滑下来,就想挤到堂屋门口看究竟。

    只见门板上躺着的老牛大伯,竟直直坐起身,缓缓转过身子,面朝院子的方向,嘴里发出一阵嘿嘿的冷笑。

    老牛大伯那年五十多岁,按辈分,大伯娘该唤他一声大伯。可从他口中传出来的,根本不是中老年男人沙哑厚重的嗓音,而是一个十八九岁姑娘清脆娇柔的女声。

    姥爷脸色骤变,快步冲上前,一把抱起大伯娘退到院角,远远隔开。老牛的家人心里虽恐惧,终究是至亲,强压着害怕往前挪了几步。老牛的儿子试探着开口:“大呀,你回来了?”

    老牛缓缓站起身,身姿轻轻柔柔,腰肢摆动,像年轻姑娘一般,完全不是常年奔波劳作的汉子该有的姿态,用清亮的女声问道:“这是啥地方?”

    儿子又问:“你是谁?”

    老牛眼神带着恍惚,轻声答道:“我已经过了河了。”

    儿子听不懂这句话的含义。老牛忽然浅浅一笑,婉转开口:“你们都跟我走。”

    简简单单一句话,听得满院人浑身发冷,全场瞬间安静,没人敢出声。

    一个黝黑粗壮的汉子,脚步轻柔如风摆荷叶,慢慢从堂屋走出来。画面看着本该滑稽,可院子里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所有人后背发凉。

    走着走着,他猛地“扑通”跪倒在地,连声哀求:“我错了,我错了!我不回去!”

    一阵阴风忽然卷过院子,吹得地上散落的纸钱哗哗翻飞。老牛的身子在地上不停扭动、挣扎,像是正被看不见的东西死死拖拽,拼命抗拒。片刻之后,身躯猛地一软,重重瘫倒在地,那阵阴风也随之消散。

    沉寂许久,才有胆子大的乡亲慢慢上前查看。老牛依旧是那具冰冷不动的尸体,方才发生的一切,仿佛一场虚幻的噩梦。

    所有人吓得不轻,不敢继续停灵,大伙匆匆收拾,提前将老牛下葬。自这件事后,老牛家里再也没有发生过怪事。

    后来村里人闲来聚在一起闲谈这件奇事,大家纷纷揣测,附到老牛身上的,是从河东过来的一个枉死女鬼。她说的“过了河”,指的便是黄河。

    更让人脊背发寒的佐证就在两天之后:有人在下游黄河河段捞起一具年轻女尸,年纪约莫十八九岁。尸身没有腐烂,脸上神情狰狞,像是临死前遭遇了巨大的惊吓。

    村里人都说,这个姑娘落水枉死,魂魄顺着黄河一路漂来,机缘巧合之下借了老牛大伯的躯体。可没过多久,就被阴差找到,强行拘拿回去。

    这件事大伯娘记了一辈子。长大之后,只要想起那天的小院,一具苍老躯体里传出少女婉转的声音,依旧会心底发寒。

    我把这件事也告诉给了教授,因为他那时正在收集相关的故事。

    教授听完,慢慢开口,给我讲了其中的说法。

    在民间民俗的观念里,像这种借尸还魂,跟别的死亡不一样。

    这个黄河边的姑娘,属于意外枉死,魂魄本就该渡过黄河去往该去的地方。她不肯走,魂魄漂泊无依,恰好遇上老牛大伯刚离世、肉身尚未完全冷透,才有机会短暂附在尸体之上,借躯体开口说话、行动。

    但尸体终究是已经逝去的躯壳,只能短暂承载魂魄,不能长久留住。所以当拘她的力量赶来,这层临时依附的联系瞬间断裂,一切恢复原样。

    教授说,民间传闻里,能借尸开口的,大多都是横死之人。心中尚有未了的不甘,才会在机缘巧合下,短暂借尸显形。但这种事可遇不可求,不是所有亡魂都有这样的机会。

    还有一点值得细品。那姑娘最后跪地求饶,不愿跟着走,不是想要留在人间害人,只是心里惧怕去往另一个地方。

    很多人一听到诈尸、借尸,第一反应便是恶鬼害人。其实民俗里看,亡魂也分善恶。有的是放不下烟火日常;有的只是心中恐惧,抗拒宿命。

    只是肉身一坏,依托消散,再多的不甘与恐惧,终究留不下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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