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复意识,沐玶只觉得全身疼痛难忍,恍惚已经不能真切感觉到四肢的存在一般,那种刺骨锥心无处释放的苦楚,她生平第一次难以形容。
周遭是一片死寂。
于这死寂之中,她挣扎良久,乏力撑开的眼皮仿佛有万千蝼蚁争相噬咬过的痕迹,入目所及所有景象皆密密麻麻布满鲜红色血迹,天花板,墙壁,圆滚滚的参天木柱,矮几,方桌,还有潮湿的青石膏地板……以为自己眼花了,抑或者究竟还是一场梦境,沐玶茫然闭上双目,再次睁开,眼前一切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她能感觉到身体许多处或肤或骨皆隐隐传来锉痛,这已足够说明,眼前这一切绝不是梦。她开始回想,可脑海当中一片空白。
在沐玶正闭眼沉思的同时,一阵脚步声逐渐清晰地响过来,似乎目标正是往她所倚靠的地方。撇下所有疑虑,她睁眼望向来人。那人手持一炳油灯,油灯发出的光亮刺痛她的眼睛,不得已只好重新紧闭。
“这伤……不愧是……!”一道沉闷但依稀能够分辨得清是为中年男子的声音响起,接着他低声对另外一人嘀咕了几句,正在沐玶已适应光感睁开眼睛时,一瓢凉水自那二人所立的方位狠狠泼了过来,沐玶一吃惊竟猛地将水灌到喉间,引来一阵呛咳。
这一刺激,反倒叫她整个人清醒了不少。雨夜,车祸,郑元亓和掉到湖里的车……沐玶脸色瞬息万变,眉眼间渐渐凝聚一股支撑理智的力道,她抬首,看清二人怪异打扮的同时,已然轻易就将惊讶搁置一边,并且在他们欲开口前就先问出自己的焦虑,“我怎么会在这儿?这是哪里?和我一起的人呢?……”声音显得沙哑无力,沐玶撑起伤痕累累的上半身,倚在糙石墙壁上,借力慢慢站起。
那二人中,为首一人将油灯递给身后方的黑影,光亮微微转移,他似有意上前搀扶。突然,至远处黑暗中传来一道细亮的声响,又有火光随之临近,“夫人与王姬来了!你们赶紧清道,在囚室里头的人出来,将那儿氏拖出,夫人与王姬有话要问,其余人等点亮各自的烛盏,快快快!”
那二人停下原来动作,相互对视一眼,默默往身后方退了出去。
沐玶这才看清,她原是待在一间潮湿阴暗的密室里,不是医院,亦不是自己或者元亓家中,根本就不知道是个什么地方!在看清眼前越来越多的人以及他们那越看越怪异的着装和言行举止时,沐玶隐隐感到恐怖,怔在原地,无法动弹。
“……人哪?还不赶紧出来,要夫人与王姬等多久?”那道细亮的嗓音又次响起,接着听到有沉闷声响在一旁回道,“好的,这就立即!”
此时室内已灯火通明,沐玶能够看清,除了关着她的这间屋子有门和锁之外,其余地方皆是一片空荡,空荡的远处有一拐石梯,石梯向左侧直延伸至黑暗尽头,看不到出口。
有人上前一把将她扯了出去,连拖带拽,毫不怜惜。
好歹也是个人,沐玶无法抵抗的同时唯有暗暗咬牙这样想着。
被扔在并肩站着各自穿一袭及地怪异长裙的红黄裳女子跟前,沐玶匍匐在她们脚边,只感到头目晕眩,但还是能够看清她们华丽服饰柔美的裙摆一角以及至那精致布料上隐隐传过来的馨香气味,这美丽与清香和眼前它们各自的主人脸上狰狞的表情相互映衬,予人以极不协调之感。
“贱人!”红衣女子抬脚,便往沐玶肩头踹了一记,言语间满是愤懑与厌恶,“亏我先前还对你那般推心置腹,原来竟暗藏了此等祸心,害死世子于你有何好处?快说!是什么人指使你这样做?”为了加强声势,在地上那奄奄一息的身躯上,颐沅又犯狠加了一脚。
似乎是被踢走了内脏一般,沐玶胸口只觉躁热异常,一开口即奔出一席浓稠腥血,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有人上前禀示这里地位最尊的颐夫人,“晚间已对她严刑拷问过了,誓死不说。夫人您看,是不是得加重刑罚?”
红衣女子在一旁连连点头认可,“加重刑罚,这是应该地!但如果就这样打死了,岂不就失了找到真正元凶的机会?母亲,不如我们把她儿氏三族当众斩首,看她还说是不说!”
黄衣妇人未作答话,看了一眼颐沅,又重新将审视的目光投向地面那人身上。半晌,才缓缓开口,“先用刑,不动及筋骨,但要让她难受煎熬至生不如死,直到开口求饶为止。”她是渔国夫人,渔国里地位最尊贵的女人,除却国君没有人敢不从她。据说,在大多数人眼中,这位夫人母仪渔国,每每以明礼贤惠诸称,宽厚仁爱是国君赐于她的美名,来自远近诸侯国前来投奔渔国的人大部分也都是为着渔国有这样一位具仁爱之心的夫人而来。
下守已有人立即应答,并前去取来工具。
沐玶挣扎着动弹,想要开口说话,又生硬地吐出一口鲜红血液,顿时满口腥涩。
“等等!”被血染红的唇齿十分艰难地吐出这二字,却字字掷地有声,拿着奇怪尚不知用途工具走上前来的士兵听闻后竟停下动作转头请示夫人与王姬。显然,她们也为儿妫此时还能有这样倔强不从的胆量另眼相看,因为这么做在她们看来于她于氏百害而无一利。
“你有什么话就说吧!”颐夫人一副宽容口吻,面对差点毒死自己唯一儿子的女人,她的神情令下守的大小士兵们无不敬仰钦佩万分。
“……这是哪儿?能告诉我,你们都是谁么?”沐玶试图冷静,因为她心间总有一股其名共妙的想法,好似这幅受尽苦痛的身躯并不是自己的,尽管她疼地已接近晕厥,但她心里仍然不愿意相信眼前这一切是现实,面对着一系列威胁,竟然只想弄清楚自己心间的疑惑。
她的反应在眼前二人看来,无非是低贱囚犯临死前的变相求饶而已,装失忆,显然在她母女二人的意料之中。
颐沅后退一步,好直直望进儿妫那一对布满血痕的深眸里,昔日漂亮的一双眼睛原来竟是与恶毒为伍,真是令她失望,“我倒宁愿从来都不认识你不知道你是谁!想当年,你似也扮得这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才引得我与父王对你心生怜悯,将你收入宫中,好衣好食相待,你如今反倒这样加害于世子,如果你有一点点良心,倒不凡仔细思量思量,不论是我们哪一个,待你如何?你心中又待我们如何?……”
这一番话,令沐玶震撼。她虽不识得眼前女子,可她身上散发出的那一股子绝然与幽怨令她伫足,这样的女子,磊落清彻,如果她欢喜你一眼就能看出来,如果她不欢喜你,会令你待她的不好全数甚至加倍令你偿还。
她说自己对世子下了毒,但自己又确实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就连这个所谓世子是何人都没有丝毫头绪,而她又硬咬着自己不放,如此美丽高贵的女子都可以对人动粗,这说明此时的自己是有多令她们痛恨。所有这一切离奇的嫁祸令沐玶开始试图换一个思路去想问题,如果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地,那么她现在到底是谁?
灵魂替换。
脑海中闪过这一词语,令她眼前一亮,仿佛一切不解都将随之烟消云散。
“不管我做了什么事,我只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能告诉我么?”沐玶昂起的头充分说明了她的倔强,颐夫人默默望着她,抬手拦住身侧欲再次发飙的颐沅,“你真得不知道?”
沐玶想摇头,但鬼知道她现在是伤有多深,竟连颈椎都动弹不了。
“好,那本夫人就告诉你!”颐夫人抬首,后退一步,眼神示意之下,立即有人上前一把将沐玶双手拉出,摊开五指,将五指绑在一截滚动的木桩上,正在她会悟过来想抽回手时已经来不及,那人上前一步就将木桩踩在脚底下来回滚动起来,绑在木桩上的十根手指就如擀面杖下的面皮一样服服帖帖被碾在粗大木桩底下。
沐玶闭眼,泪水夺眶而出,她已不能呼喊,那种痛楚可以令人立刻就想死去,“你们……不能这样!”她想大声,却变成嘤嘤低语,只剩她自己听得清。
“你平日喜好替世子缝裳,想来也就是这双纤纤细手迷了他的心性,如今我替你废了它,也不全然是与你过不去。本夫人这么做其实是为救你,你要知道跟世子过不去的人绝对没有好下场,你跟着他们,来路可想而知。他今日利用你毒害世子不成,明日定就将你杀人灭口,这一点,你作为间人不应该不清楚……”颐夫人淡然开口,望着木桩上浮着的那十根手指,已然血肉模糊,她竟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颐沅只觉呕心,侧过头去,嘴上替母亲接过话去,“做间人都有苦衷,我倒宁愿相信你是被逼地!不过,今晚上我倒可以给你一次机会,你要是愿意说出指使你的主子是谁,我一定请示父王保你周全,甚至是你氏儿全族,也断然不在话下!”
“说吧,孩子。”君夫人最后语重心长地叹息一声,眼中带着仁慈。
“我……确实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不知道……求你们先放开我,听我解释……”吐字如吐刺般小心翼翼,沐玶很想解释清楚她并不是她们说的那个人,然眼前一黑,意识失却。
下守请示夫人,只听颐沅厉声道,“想办法把她弄醒!世子尚躺在榻上不知安危,还轮不到她先死!”
语未毕,就有人提水上前,一滴不剩全部泼在沐玶那还淌着血的十根手指上。可谓十指连心,当血流愈见汹涌时,手的主人已然惊醒。
沐玶痛苦地闭上眼,如果就这样死了她一定会感谢上天。这是为什么,突然让她遭受这样的无名痛楚且还口不能言,难道是为了惩罚她害元亓车祸时的任性?思及此,她渐渐冷静下来,似乎这疼痛也开始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该说的话我也都说了,渔国再宽待百姓也绝不容忍你这样残害无辜不分是非的子民,眼下给你两条路选择,一是供出幕后的主使者,渔国誓必护你族人周全;二是引着你全族上千条性命在天地间消失,从此划出渔国史册。”颐夫人眉眼肃然,令人望而生畏。
颐沅终于不再说话,在她看来,没有比死和划出史册更能令人感到恐惧,而眼前给儿妫的莫过于最严厉的惩罚,不论她怎么选择,都会让颐沅觉得理所当然,并且因此而消减怒气。
沉默。听得见木桩上有血液滴在水面上的声音,嘀嗒嘀嗒,十分清晰可辨。
“好,既然你这样坚持,那本夫人也只好遵照周礼与宗族示训。来人!”颐夫人声色俱厉起来。
有侍人上前,正待听接夫人说的话,突然自囚室外头传来嘈杂声响,紧接着,便见黑暗之中冒出二个熟悉的面孔,那是世**中服侍的宫人,此时他们一脸着急,许是前来禀报与世子有关的事情。
颐夫人也看到了,停止动作的同时见颐沅问那二人,“莫着急,可是宫里出了什么事?”
“世子,世子他……”一人着急地说不出话来,在众人焦急的注视下,另一人脸红耳热的接过话,道,“世子他醒了!医大夫说他不能起榻,可他不但起了榻,还不吃药也不说话,医大夫说,医大夫说……”
“说了什么?!”颐沅等得不耐烦了,不禁吼出。
那二人怯怯接道,“说世子兴许傻了脑子!”
颐沅与母亲对视一眼,二人不可置信的同时,纷纷拿眼瞪向说这话的人,意在他出言不逊,“掌嘴!”颐沅扔下一句,便匆匆跟上母亲,二人又兴师动众出了这间暗囚室。
周遭一下子安静下来,沐玶闻着空气中满满的血腥气味,茫然中又一次昏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