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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书阁 -> 历史军事 -> 白衣卿相-> 0151【事情太大,皇后也得退让】 0151【事情太大,皇后也得退让】
- 在私德不亏和约束娘家人方面,高滔滔在历代皇後、太後当中能排前列。
前两年,太监任守忠送她珍宝,若非牵扯到倒戈问题,她多半是不会也不敢收的。她以为这样能够帮助丈夫掌权。
当然,结果是把丈夫气得够呛,并招来言官的一致批评。
她对娘家人也并不特别照顾,赵曙多次想提拔她弟弟高士林,都被高滔滔给断然拒绝了。
但她所谓的不特殊照顾,只是不给高官厚禄、不惹人注意而已。
就拿她刚刚病故的胞弟高士林来说,此人确实并非纨跨子弟,在扬州收税的时候,还把「火印」改进为「凿印」,引得周边郡县纷纷效仿。
注意,她弟弟是在扬州收税!
所有从长江流域北上的商船,都要从她弟弟监管的税闸通过。
海量油水。
她弟弟上任之前,赵曙专门训诫了四个字:谨守法律。
但那个位置,不可能谨守法律,否则根本就干不下去。又或者说,如果高士林谨守法律,必然在扬州闹出大动静,史书上肯定大书特书。
高士谦在鸿庆宫的做法,跟高士林在扬州收税一样。
他们并不主动贪污,也不主动勒索百姓。他们都是顺势而为,把灰色收入不声不响揣进口袋。
跟那些真正嚣张跋扈的外戚相比,高家兄弟俩确实称得上「贤良」。
这次是徐来「伸手过界」了!
因为鸿庆宫里的海量油水,默认由亲信太监、受宠外戚来捞。徐来打破了官场潜规则,竟去招惹「安分守己」的宦官和外戚。
在高滔滔和张茂则眼里,徐来的行为属於主动挑衅。
高滔滔刚死了最喜欢的弟弟,悲伤情绪还没缓过来呢,徐来就去动她另一个弟弟,其内心的愤怒可想而知。
高滔滔真被弟弟那封信蒙蔽了?
她为何读完信件,把张茂则招来问话?是她出於小心谨慎,在试探张茂则的态度!
「三郎怎麽可能被欺负?」赵曙下意识感觉有问题。
高滔滔不再说话。
站在旁边伺候的张茂则,在史书里的评价极高,被誉为「宦官之贤者」。若非後来跟王安石联手淹死那麽多百姓,他或许还真当得起这个荣誉。
张茂则每顿饭只吃一碗,而且都是粗茶淡饭,以廉洁奉公着称。
他见皇後不肯亲口诉说,於是他也不愿告刁状,更不瞎扯徐来残害百姓。
这两位都聪明着呢,知道皇帝不好糊弄。
张茂则用开玩笑的口吻说道:「状元郎在应天府可威风呢,百姓都阴呼他为徐老虎。
这是臣那个义子,当做趣闻写信提起的。」
北宋的皇宫很小,宦官数量也很少。
赵匡胤时期只有50个太监,宋仁宗时期扩大到180人。这当然是防止宦官专权,把大量太监负责的事务,交给女官和宫女来做。
皇帝们对待太监,严格而又宽容。
譬如允许太监收养义子,但又制定严格的收养流程,让义子公开化且设定上限,预防太监通过大量义子把持宫廷。
这种管理模式,导致宋代那些太监,对自己的养子非常好,那是真的当成亲儿子照顾。
「徐老虎?因为去年的折变案?」赵曙问道。
张茂则说:「今年徐状元清查田亩,颍王府王翊善(王稷臣)的族弟,因为隐匿了几百亩田产,也被徐状元抄家流放了。其族弟年迈,多半要死在流放路上。」
赵曙闻言愕然。
隐匿数百亩田产,居然就被抄家流放?这————好像确实有点过分,手段可以稍微缓和一点嘛。
张茂则又说:「徐状元现在又清查鸿庆宫的田产。我那义子和高家三郎,害怕惊扰了陛下祖宗之灵,便跟徐状元私下交涉。怎奈没有谈拢,他们甚是惶恐,自己又做不得主。」
赵曙亲政一年有余,是越来越不好糊弄了:「鸿庆宫有田产几何?」
「三千亩。」张茂则回答。
三千亩是一个体面数据。
由於官员疯狂兼并土地,宋仁宗颁布过一道诏令,规定官员名下田产不得超过三千亩。
在此之後,若有哪个官员喜欢收集田产,多余的部分要麽隐藏起来,要麽就转到自己族亲名下。
为了讨好宋仁宗,鸿庆宫那边的官员和道士,也一直上报说只有三千亩地。
赵曙心想:能惹得徐来清查田亩,恐怕鸿庆宫的田产,早就已经上万亩了。这个事情,还真不好处理。
任由徐来彻查,如果查出来太多,难免伤及皇家颜面。
如果不让徐来调查,鸿庆宫隐匿那麽多田产,又会在民间造成不良影响,肯定会坏了赵家祖宗名声。
得查。
但要悄悄地查,适可而止地查。
赵曙当即打算绕开朝堂,私下给徐来发去手诏。又觉手诏风险太大,容易被文官抓住把柄。如果徐来主动把手诏内容抖出来,做皇帝的在臣子面前就颜面尽失了。
只能降口谕,事情暴露之後,皇帝可以说没这回事儿。
赵曙问道:「可有谁,适合给徐来传口谕。」
张茂则说:「勾当内东门司王元弼,曾在广东做过走马承受。他好像认识徐状元。
7
次日,赵曙把王元弼叫来:「你可认得徐来?」
王元弼顿时心花怒放,他盼了好几年,终於盼来机遇:「臣确实认得徐状元。当时臣协助审理皇纲被劫案,徐状元便是证人之一。
「」
赵曙说道:「你去应天府告诉徐来,鸿庆宫的事,让他别闹太大,应当适可而止。鸿庆宫的都监和勾当官,你也让他们克制,别跟徐来起任何冲突。」
「臣一定把陛下的口谕带到。」王元弼领命。
数日之後,王元弼来到应天府。
同行者还有一位宗室,他们的表面职责,是奉命在鸿庆宫拜祭祖宗。毕竟这两年灾异不断,确实该来皇室原庙拜一拜。
袁方和高士谦欣喜不已,准备大肆操办这次祭祀,还打算把路、府两级官员都请来。
他们想要以此向徐来施压。
王元弼却私下找到二人:「官家有口谕。」
二人收敛笑容,态度恭敬拜领口谕。
王元弼说:「官家谕令两位,不可与徐来起冲突。这次祭拜先祖,也要从简,不得铺张浪费。」
「臣领旨。」两人的心情瞬间不美了。
祭拜仪式还在准备当中,王元弼就私下找到徐来。
「见过天使!」徐来作揖问候。
王元弼满脸笑容,亲热拉着徐来的手:「真是想煞状元郎了,一别数年,状元郎风采更甚。」
徐来说道:「天使的风采,也更胜当年。」
「哈哈,你我二人是旧识,就不必说这些客套话了。何不小酌几杯?」王元弼笑道。
徐来对布超、陈小乙说:「去准备一下酒菜。」
把徐来的亲随支开,王元弼才切入正题,他低声道:「官家有口谕。鸿庆宫的事,官家已经知晓。别闹太大,适可而止。」
「请天使回禀官家,就说我知道了。」徐来回答得模棱两可。
皇帝要面子,就给皇帝面子呗。
但要看什麽面子。
太监袁方、外戚高士谦,徐来可以不去动。就像《西游记》里那样,没有背景的妖怪一棒打死,有背景的妖怪就送回天庭或灵山。
袁方和高士谦是去年上任的,而鸿庆宫兼并田产已好几十年了。
他们两个责任不大,或者说,每一任的责任都不大。
一任又一任,不断累积兼并田产,才把鸿庆宫搞成这幅模样。
鸿庆宫甚至都不用主动兼并,坐等着地主和自耕农投献便是。官府徵收赋税和摇役,把老百姓逼得越狠,给鸿庆宫投献土地的就越多。
归根结底,地方官吏的责任更大!
王元弼在参加祭祀期间,徐来给朝廷上了两封奏疏。一封正常奏疏,一封秘密奏疏。
正常奏疏里,他谈论了自己清查田亩的经验,建议朝廷允许他在应天府七县制作鱼鳞图册,并把鱼鳞图册确定为应天府的法定文件。
密奏自然是给皇帝的。
赵曙把这份密奏看完,表情非常不愉快。
密奏内容可总结为:
第一,鸿庆宫的隐田数量惊人,已查出超过一万亩。照这个样子查下去,可能会超过三万亩,甚至是超过五万亩、十万亩。
第二,鸿庆宫并未侵占百姓田产,而是百姓主动捐赠。应天府、宋城县的历任官吏,把杂税和摇役摊派得越狠,次年给鸿庆宫捐田的人就越多。
第三,也有一些大地主,纯粹是为了逃税和降户等,把田产主动捐赠给鸿庆宫。
第四,鸿庆宫获得的这些土地,尤其是最近二十年获得的土地,在过户之後又不断白契转卖。由於鸿庆宫的免税特权,官府无法向其徵税。白契转卖以後,鸿庆宫也不上报朝廷,这些田产就成了隐田。
第五,虽然白契不断转卖,其实鸿庆宫还是田主。但那些隐田,依旧由原田主控制,每年定额向鸿庆宫交租。
第六,由於鸿庆宫霸占隐田太多,导致宋城县的正税锐减。而杂税和摇役,却转嫁到守法良民身上,导致守法良民的负担越来越重。
第七,守法良民的负担越重,给鸿庆宫投献田产的就越多。已经形成恶性循环。
第八,徐来表示自己会彻查到底,并通过密奏的形式报告皇帝。至於是否公开最终结果,皇帝自己决定。
第九,太监、外戚都是流官,他们捞钱了就走。但鸿庆宫的道士却是坐地虎,那些道士一个个都娶妻生子,并把鸿庆宫的隐田视为私田。徐来表示,在清查田亩的过程中,发现一些农民交租,直接交到道士的家里。
第十,徐来建议皇帝在给鸿庆宫免税时,制定一个免税上限,又或者制定鸿庆宫的占田上限。否则的话,一直这麽搞下去,整个宋城县的土地,全都要变成鸿庆宫的庙田。到时候,官府就无税可收、无役可征。
赵曙面无表情回到寝宫,把密奏递给皇後看。
高滔滔看完密奏,顿时背心冒出冷汗。如果鸿庆宫的情况真那麽严重,她那弟弟绝对不能沾染,否则必然惹上一身骚。
高滔滔连忙说:「三郎也是不懂事,怎能不上报朝廷呢?还是把他召回来吧,另谋一个收酒税的差事。」
「是该召回来。」赵曙点头道。
他实在难以想像,如果鸿庆宫占田真达到十万亩,满朝文官得到消息会闹成什麽样子。
徐来的这份密奏,写得条理清晰、逻辑缜密,把鸿庆宫兼并田产的原因分析得清清楚楚。
这属於规则漏洞!
别的庙观必须交税,但鸿庆宫作为皇室原庙特许免税。按规定庙观不能购买民田,但老百姓却可以主动捐赠。而且,鸿庆宫没有占田上限、没有免税上限。
这麽多漏洞汇聚到一起,傻子都知道会造成什麽结果。那就是百姓疯狂投献田产,鸿庆宫源源不断地兼并且免税。
就如徐来所言,若不加以管制,迟早会有那麽一天,宋城县的土地全都要归鸿庆宫所有。
思来想去,赵曙作出一个决定。
他要主动下令,让徐来清查鸿庆宫。这就成了皇帝主动清除积弊,事情闹得再大,也是皇帝英明神武、大公无私。
如果假装不知道,消息肯定瞒不住,到时候皇室和皇帝都要名誉受损。
不但名誉受损,皇帝还得不到好处。
因为鸿庆宫那麽多隐田,钱粮都被太监、外戚、道士拿走了,根本不用上交官府或皇室。
次日,赵曙下达命令,把袁方、高士谦调走,另外派心腹和亲戚去任职。这样一来,调走的不用再追查,新去的也肯定不担责。
又过两日,赵曙把韩琦叫来,借着讨论徐来的正常奏疏,顺手把徐来的密奏内容安排了。
外臣不知道徐来密奏写了什麽,所以必须是皇帝主动下令调查鸿庆宫。
明君啊!
圣君啊!
赵曙又说:「徐来建言的鱼鳞图册,朕以为可以推广到各路。人是活的,地是死的,鱼鳞图册很有用处。」
韩琦却说:「鱼鳞图册只有全面清查田亩才能造出来。庆历年间,朝廷也下令清查全国田亩。但最後是什麽结果?全国在册田亩竟然只剩一半。官吏和地主勾结,趁机把在册田亩变成隐田!」
赵曙第一次听说这种事情,惊讶无比道:「为何徐来在应天府能够做到?」
韩琦说道:「清查田亩之事,非能臣干吏不可为也。平庸官员若是主持清田,必然搞得地方上怨声载道。」
韩琦这句话,让赵曙对徐来的能力,有了更清晰的认知:能够主持清田的能臣干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