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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书阁 -> 女生小说 -> 大国军垦-> 第3383章 客人 第3383章 客人
- 苏西在军垦城待了三天。第一天看研发所,第二天看马场,第三天看杏花。看完杏花,她说了一句话:
“我做了十五年政治,从来没有在一个地方待过这么短的时间,想过这么多的事。”
马克问她想了什么。她说:“想了什么是真正的力量。”
马克没有追问。
苏西站在杏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快要落尽的花瓣。风一吹,几片花瓣飘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
她没有拂去,任它们停在那里。她忽然觉得,这些花瓣不是花,是这个院子里的老人说过的每一句话。
轻飘飘的,但落下来的时候,砸在心口上,生疼。
下午,阿依古丽带着苏西逛研发所。苏西对发动机不太懂,但她对人很懂。
她走进材料实验室的时候,只用一个照面就看出这个年轻的女人和这个研发所之间的关系。
阿依古丽的工装口袋里插着一支笔,那支笔的笔帽上贴着一张小标签,写着“叶海”两个字。
这不是她自己的笔,是叶海的笔,她带在身上,是为了替那个永远丢三拉四的男人多备一支,防止他在关键时刻找不到顺手的笔。
苏西看到的就是这些东西。不是发动机,不是图纸,是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细枝末节里藏着一个人最真实的选择。
你选择在哪里生活,选择跟谁一起生活,选择把时间花在什么事情上,选择把什么东西带在身边。
这些选择一点一点堆积起来,堆成了你的人生。
苏西问她:“你不想去大城市吗?省城、京城、沪市,甚至出国?”
阿依古丽想了想。“不想。这里挺好的。”
“好在哪里?”
阿依古丽指着窗外。窗外是戈壁滩,戈壁滩上是天山,天山顶上是白雪。白雪上面是蓝天,蓝天上面是太阳。
“你看,从这里看天山,最清楚。在省城看天山,太小了。在京城看天山,看不到。在这里,天山就在你面前。你伸手,好像能摸到。其实摸不到,但你觉得能摸到。这种感觉,很重要。”
苏西看着那个年轻的维族姑娘。她说“很重要”的时候,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被谁点亮,是自己发出来的。
苏西见过很多种亮:聚光灯下的亮、镁光灯下的亮、烛光晚宴上的亮、钻戒折射出的亮。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亮。
不是被照亮的,是自己发出的。像一个灯泡通了电,钨丝烧到白炽,光就从里面涌出来,拦都拦不住。
她有一个念头在心里扎了根,不管她走到哪里,不管她看到什么,这个念头都会从意念的土壤中探出头来,提醒她——
你见过真正的光了,不要再被那些晃眼的假光骗了。
叶家老宅,晚饭时间。杨革勇也来了,坐在叶雨泽旁边,面前摆着一碗奶茶。
赵玲儿和玉娥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铁锅的声响和油花在锅里炸开的滋滋声混在一起,烟火气十足,吵闹但让人安心。
苏西坐在叶雨泽对面。面前摆着一盘手抓饭、一碗酸奶、一碟馕、一壶玫瑰花茶。
她是个自律的人——吃素,不喝酒,不吃红肉,晚上过了八点不进食。
这是她从政第一天就给自己定下的规矩,不是为了健康,是为了清醒。
但看到玉娥端着手抓饭从厨房里走出来,金黄的米粒油亮亮地泛着光,大块的羊肉在米粒间若隐若现,胡萝卜和葡萄干点缀其间,像一个精心编排过的方阵——那气味实在是太香了。
“叶伯伯,这是什么肉?”
“羊肉。”叶雨泽看了她一眼,“不吃羊肉?”
苏西犹豫了一瞬。“吃。”
玉娥笑了,给她盛了一大勺,堆得冒了尖。苏西低头看着这碗手抓饭。
她在白宫吃过国宴,在唐宁街十号吃过晚宴,在爱丽舍宫吃过冷餐会,在克里姆林宫吃过工作餐。
那些饭每一顿都很精致、很讲究、很体面,但她从来没有吃完过任何一碗。不是因为不好吃,是因为那些饭旁边总坐着一些让她吃不下的人。
这碗饭旁边坐着的,是两个不一样的老头,两个不一样的女人,和一对搞了大半辈子发动机的夫妻。
她端起碗,吃了第一口。米饭粒粒分明,羊肉软烂入味。胡萝卜甜丝丝的,葡萄干酸酸甜甜的。
她一口一口地吃着,没有说话,没有人催她,没有人看她,没有人觉得她不吃羊肉是个问题,没有人觉得她吃了羊肉是个新闻。
她就是一个来军垦城做客的客人而已。客人在主人家吃饭,吃饱就行,别的都不重要。
吃完这碗手抓饭,苏西放下碗,看着叶雨泽。
“叶伯伯,天山发动机的事,你打算怎么跟FAA打?”
叶雨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花瓣又飘到杯子里了。
“不打。”
苏西愣了一下。“不打?”
“不打。我们打自己的。把军垦一号飞起来。把航线开起来。把乘客运起来。把数据跑起来。”
“等我们的飞机每天都在天上飞,等我们的发动机每天都在运转,等我们的安全记录比他们还好——到时候不是我们去要证,是他们来给我们送证。”
苏西看着他手里的茶杯。杏花瓣在水面漂着,他不捞,连花带茶一起咽了下去。
“叶伯伯,这要等多久?”
叶雨泽放下茶杯。“快则三年,慢则五年。”
“三年到五年。我的第一个任期。”
叶雨泽看着她。“你对自己的第一个任期这么有信心?”
苏西笑了。“不是有信心。是必须赢。赢了,才能做事。做了事,才能连任。连任了,才能做更多的事。这是链条,一个环节都不能断。”
叶雨泽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才发现杯子已经空了。玉娥走过来拿起茶壶续上水,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凌晨,军垦城的夜空。星星密密麻麻的,像谁把一袋子碎银子泼翻了。
叶家的男人习惯在凌晨的星空下思考——叶雨泽在书房,叶风在曼哈顿的落地窗前,叶茂在BJ的宿舍阳台,叶海在研发所的天台上。
三个人,四个地方,同一片星空。天山的雪峰在月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把星光反射到戈壁滩上,反射到研发所的屋顶上,反射到叶海和阿依古丽牵着手站在天台上的背影上。
阿依古丽靠在叶海肩膀上,仰着头数星星。数一会儿说一句“哎,数错了,重来”。
数一会儿又说一句“哎,又数错了,重来”。连续重来了好几次,叶海忍不住了。
“你每次数到差不多那里就断掉。那颗比较暗,你老是漏掉它。”
阿依古丽转过头看着他。“你连我数到哪颗星漏了都知道?”
叶海没有回答,他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
这不是在实验室,不需要指出对方的计算错误。但阿依古丽没有生气。她踮起脚尖在叶海嘴角轻轻亲了一下,然后退后半步看着他的脸。
“叶海,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连数星星都要用工程师的眼睛来数。但你就是用这双工程师的眼睛,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比如那颗最暗的星,别人都看不到,你看到了。比如发动机里那个最小的偏差,别人都忽略,你揪住了。”
“比如我,别人都觉得我太吵、太闹、太不女生,但你从来没觉得。你只是看着我,像看一张图纸一样,认认真真地看,一行一行地看,从头看到尾。然后你说,这张图纸没有问题。”
戈壁滩上的月亮升到了正中间,把两个人的影子缩成了脚下两个小小黑点。靠在一起,分不开。
叶海低头看着那两个黑点,用自己的黑点把她的黑点盖住了。
“你的图纸,没有问题了。”
军垦城机场,第二天清晨。跑道很长,从戈壁滩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尽头是天山。苏西站在跑道边上,风吹得她大衣下摆猎猎作响,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
叶茂站在她旁边。“这就是军垦一号首飞的跑道。”
“从这里起飞,正对着天山?”
“对。正对着天山。一路往上。”
一架民航客机从天山上空飞过,高度大约几千米,在蓝天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白线,从这头拉到那头,像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条笔直的线。
苏西仰头看着那道白线,慢慢地散开了,被风吹成各种形状——像山、像河、像树、像路。
“叶局长,你说,军垦一号首飞那天,天气会好吗?”
叶茂仰头看着天空。“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的是——
不管那天天气好不好,它都会飞。风大,飞。雨大,飞。雪大,飞。天上下刀子,也飞。”
苏西看着他。
“因为它等的这一天,等了太久了。不能再等了。”
军垦一号首飞前夜,整个军垦城都没有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叶海在研发所的天台上站了很久,从傍晚站到天黑,从天黑站到月亮升起来。
阿依古丽没有陪他,她知道这个男人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他明天要站到发动机旁边去送它上天,这是全世界最孤独的工作。
发动机的轰鸣声会盖过一切声音——指令、报告、提醒、祝福,什么都听不见,只剩下你和那台机器之间的对话。
你听它转,听它喘,听它呼吸,听它心跳。它好,你跟着好;
它不好,你是第一个知道的人。不是第二个人,是第一个人。不是事后才知道,是当时就知道。知道的那一刻你没有时间去想别的,因为发动机在天上的每一秒都是钱,更是命。
叶海从天台上下来,走进材料实验室。阿依古丽还在。她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涂层材料的检测报告。
明天发动机就要装进飞机了,涂层数据需要最后确认一遍。不是不相信白天的结果,是晚上再看一遍,心里更踏实。
这是她跟叶海学的——白天看一遍,晚上再看一遍。两遍一样,就是对的。两遍不一样,就是有问题。今天晚上这一遍,跟白天一样。
“看完了?”叶海站在门口。
阿依古丽抬起头。“看完了。”
“走吧。”
“去哪?”
“回家。睡觉。明天要早起。”
阿依古丽站起来,关掉台灯,拿起桌上的钥匙和手机。走到门口经过叶海身边的时候停下来了,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灯光从走廊里照进来,落在他的半张脸上。他的眼睛里血丝密布,眼窝深陷,下巴上青色的胡茬密密匝匝地冒了出来,像戈壁滩上倔强的骆驼刺。
“叶海,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骗人。你每次紧张的时候,眼睛里的血丝会从左边先开始多起来,然后才是右边。现在你左眼比右眼红。”
叶海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又睁开,看着阿依古丽。“你观察得这么仔细?”
阿依古丽把手收回来,握在手心里。“你的一切,我都观察得很仔细。”
叶海走过去,把阿依古丽拉进怀里。他抱得很紧,她觉得自己像被一根绑带固定在了发动机试验台上,但她没有挣脱。
她知道他为什么要抱得这么紧——明天他不能抱她,明天他站在发动机旁边,双手只能握扳手、按按钮、扶栏杆,没有机会做一次这么简单的动作。所以他把明天的份一起预支了。
军垦城机场,机库。军垦一号静静地停在那里。机身上刷着三个大字——
“军垦一号”。
字体是叶雨泽写的,不是毛笔写的,是用铅笔在纸上反复勾勒了无数遍才定下来的。
叶雨泽把那张纸交给涂装工人的时候说了一句:“就这个。不用改。”
字体不算好看,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像戈壁滩上的石头,不是圆的也不是方的,就是被风沙磨了几十年磨出来的那个形状。
叶风是凌晨一点到的。他从纽约飞京城,京城京城飞省城,京城坐车到军垦城,整整折腾了将近三十个小时。
他走的时候曼哈顿在下雨,到军垦城的时候星星满天。叶茂在机场接他,兄弟俩握了握手。
“哥,你瘦了。”
“你也是。”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叶茂开车,叶风坐在副驾驶。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戈壁滩上的风灌进来,带着沙砾的味道,呛人,但亲切。
“哥,你说,军垦一号明天能飞起来吗?”
叶风看着窗外。月光下戈壁滩灰蒙蒙的,天山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
“能。”
“你这么肯定?”
叶风转过头看着叶茂。“三叔搞了十几年发动机,不是白搞的。”
叶茂沉默了片刻。“哥,米国那边的事,处理完了?”
“没有。但首飞比什么都重要。首飞成功了,天山发动机就有了第一份实飞数据。这份数据,比一百份书面报告都有说服力。”
“到时候不是我们去要证,是拿着数据去换证。数据硬,证就硬。数据不硬,说什么都没用。”
车开进了军垦城。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白杨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杨成龙和叶归根从伦敦飞回来了,他们包了一架湾流,正从空中接近军垦城。
杨成龙坐在靠窗的位置,机翼下是天山山脉,雪峰在月光下泛着蓝白色的光,连绵不绝,像一排巨大的牙齿。
“快到了。”叶归根说。
杨成龙看着窗外没有说话。他想起林晚晚。
她还在杭州,一个人在展厅里盯着最后的准备工作——军垦一号首飞那天,“天马”要在展厅里同步直播。
不是卖货,是让那些来展厅的客人亲眼看到军垦一号飞起来的样子。
那些人里有关心XJ的学者,有想买围巾的欧洲买手,有路过的普通游客。他们看到军垦一号飞起来的时候也许会问一句——“这飞机的心脏是哪造的?”
也许是华夏,也许是别的国家,但当他们知道这台发动机是在军垦城造的、就在天山脚下、在这片戈壁滩上,几个连名字都念不顺口的外国人,也许会在心里重新丈量一下这片土地和这里的人。
飞机降落在军垦城机场,跑道尽头就是天山。杨成龙下了飞机,站在停机坪上仰头看着那座山。月光下雪峰泛着幽幽的蓝,像一块巨冰竖在那里,几千年几万年都不会化。
“叶归根。”
“嗯。”
“你说,我爷爷要是看到军垦一号飞起来,会说什么?”
叶归根想了想。“他什么都不说。他会站在那里,看。看完,转身,走。走到没人看到的地方,哭。”
杨成龙看着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叶归根说的是对的。杨革勇不会在任何人面前哭。
军垦城,叶家老宅。天快亮了。叶雨泽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棋盘上摆着一盘残局。杨革勇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碗奶茶,喝得呼噜呼噜响。
“老叶,你说,军垦一号飞起来,算不算咱们这辈子干的最大的一件事?”
叶雨泽捏着一枚棋子,停在半空,想了想。“不算。”
杨革勇愣了一下。“那算什么?”
叶雨泽把那枚棋子落下去,啪的一声。“算开了个头。”
杨革勇没有接话,端起奶茶碗发现已经空了,放下碗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莫合烟,撕了一张参考消息的边角,卷了一根,点上。烟雾在台灯的光柱里翻滚。
“开了个头。开了个头好。开了头,后面的人就知道怎么走了。”
叶雨泽看着棋盘。窗外,天快亮了。杏树在晨光中显出轮廓。枝头还有几朵花在撑着,过了今天,大概也要落了。
但落了也没关系,明年还会开。后年也会开。只要树在,根在,土在,水在,阳光在,它就会一直开下去。
军垦城机场,清晨六点。天色还没亮透,跑道上的指示灯还亮着,红的绿的黄的,在晨曦中一眨一眨的。
叶海站在机库门口,看着军垦一号。发动机已经装好了,天山发动机,第四台原型机,代号Tianshan-04。
第四次试车成功之后它被拆下来重新检查,每一个部件都拆开看过,每一颗螺丝都拧下来重新拧上去。
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才装进飞机,装完了又检查一遍,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才盖上机盖。盖完了,叶海在机盖上签了名——不是签在纸上,是签在金属表面。
用记号笔,一笔一划。他的名字下面是母亲海莲娜的签名,再下面是父亲叶雨平的签名。
三个人的名字排在一起,像三棵并列生长的白杨树,根系在地下深处交错缠绕。
海莲娜走过来,站在叶海身边。她的金发全白了,扎成一条低马尾,脸上皱纹很深,眼睛是蓝色的。
“妈,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骗人。你的手在抖。”
海莲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激动。她把那只发抖的手伸进口袋里,不让叶海看到。
“叶海,你知道吗?你刚出生的时候,我不会抱孩子。你那么小,我怕把你弄碎了。是大嫂教我的。”
“她说,你把孩子想成发动机。发动机不是用蛮力装的,是用巧劲。力气大了,会把零件拧坏。力气小了,装不紧。你要找到那个刚刚好的力度。”
叶海看着母亲。“妈,我小时候,是发动机零件?”
海莲娜笑了,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你是最精密的那一个。”
八点整,军垦城机场。观礼台坐满了人。叶雨泽坐在第一排,旁边是杨革勇,旁边是玉娥和赵玲儿,旁边是海莲娜和叶雨平。
叶风和叶茂坐在第二排,叶归根和杨成龙坐在第三排,叶海和阿依古丽站在最后一排——不是没座位,是他们站着看更清楚。
媒体区里,央视的摄像机、新华社的相机、路透社的录音笔、法新社的笔记本挤在一起。
八点十五分,试飞员登机。李姓试飞员,五十多岁,飞了三十多年,近两万小时。
他穿着深蓝色的飞行服戴上头盔,从舷梯走上去,进驾驶舱,坐下,系好安全带。
地面电源车撤了,APU启动,飞机的“心脏”开始跳动,从辅助动力开始热身,为那两颗真正的主角登场做准备。
八点三十分,军垦一号开始在跑道上滑行。从停机位滑到跑道起点,距离不算远。速度不快不慢,像一个人在做深呼吸,吸气,呼气,把身体调整到最舒服的状态。
八点四十五分,军垦一号停在跑道起点。塔台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来:“军垦一号,地面风,可以起飞。”
试飞员推动油门杆。天山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声音从机身传到地面,传到观礼台,传到每一个人的脚底板下,透过鞋底、脚掌、骨骼一直传到了心脏里。
心脏跟着发动机一起共振——咚,咚,咚,像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
飞机开始滑跑。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机头抬起来了,前轮离地了,主轮离地了。
观礼台上,没有人鼓掌,没有人欢呼,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看那架飞机,看它离开地面,看它飞起来,看它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正对着天山一路往上。
机翼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起落架收起来了,飞机在天上越来越小,变成一个小点,变成一个银白色的光点,消失了。
观礼台上依然没有人说话。赵玲儿在擦眼睛。玉娥把手伸过去握住了赵玲儿的手,两只布满皱纹和老茧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像两棵根系交缠在一起的老树。她们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杨革勇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肩膀在微微抖动。叶雨泽没有看他,看着天上那片飞机消失后还没来得及散尽的尾迹云。
“老杨,你哭什么?”
杨革勇没有抬头。“风沙迷眼了。”
“今天没风。”
“风在心里刮。”
叶雨泽没有再说话。他伸出手搭在杨革勇的肩膀上,拍了拍,一下,两下,三下。他给杨革勇拍了几十年的肩膀了。
从二十多岁拍到现在,从青丝拍到白发,从腰板挺直拍到拄着拐杖,从戈壁滩上的地窝子拍到军垦一号首飞的观礼台。
“老杨,军垦一号飞起来了。”
杨革勇抬起头,看着天上那道正在慢慢散开的尾迹云。
“飞起来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