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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书阁 -> 女生小说 -> 大国军垦-> 第3384章 余音 第3384章 余音
- 军垦一号飞起来之后,全世界都看到了那道尾迹云。不是因为它飞得最高,是因为它飞的那条路,从来没有人飞过。
从军垦城起飞,正对天山,一路向西。穿过中国西北的空域,穿过中亚的走廊,穿过里海的上空,穿过东欧的平原,一直飞到欧盟的边缘。
那条航线不是最短的,不是最快的,不是最经济的,但是最有耐心的。
是几十年前从戈壁滩上修路的人一锹一锹挖出来的,是十几年前在波士顿地下室画图纸的人一笔一笔划出来的,是几年前在研发所试验台前一宿一宿熬出来的。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军垦一号稳稳地降落在军垦城机场,主轮接地的那一瞬间,观礼台上响起了一片掌声。
不是那种热烈的、经久不息的掌声,是那种憋了一整天终于憋不住了、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颤音的掌声。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哭着笑,有人笑着哭。
叶海站在最后一排,没有鼓掌。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阿依古丽的手。
阿依古丽的手心全是汗,他的手心也全是汗。两只汗津津的手握在一起,谁也不嫌弃谁。
试飞员从舷梯上走下来,敬了一个礼,摘下头盔,露出一张被氧气面罩勒出红印的脸。
那张脸不算年轻,皱纹不浅,但眼睛很亮,像天山脚下那汪不冻的泉。
“发动机没问题。飞机没问题。一切正常。”
叶雨平走过去,握住试飞员的手。没有说“谢谢”,没有说“辛苦了”,没有说“你是英雄”。
他只说了两个字,“真好。”
试飞员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那双指节粗大变形、指腹上全是老茧的手。
这双手从来没有握过操纵杆,从来没有推过油门,从来没有拉过机头。
但这双手握过的扳手、捏过的图纸、签过的名字,让那些握过操纵杆的手有了方向,让那些推过油门的手有了力量,让那些拉过机头的手有了底气。
试飞员反握住叶雨平的手。“叶总,下次试飞,我还来。”
叶雨平松开他的手,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海莲娜跟在他身后,右腿一瘸一拐的,走得不快但不慢,始终跟在他身后。
研发所食堂。马师傅做了一大锅手抓饭,加了双倍的羊肉和葡萄干。他站在食堂门口,围着那条被油烟熏得发黄的围裙,手里拿着大勺子,冲着每一个走进来的人喊:
“多吃点!今天管够!”
叶海坐下来,面前摆着一碗手抓饭。他不饿,但他必须吃。明天还有工作,后天还有工作,大后天还有工作。
发动机飞了一次还要飞第二次,飞了第二次还要飞第一百次。
试飞是个漫长的过程,早着呢。阿依古丽坐在他对面,也在吃,吃得很慢,一粒一粒地数。
“叶海,你说,军垦二号什么时候能飞?”
叶海想了想。“快则半年,慢则一年。”
“那军垦十号呢?”
叶海又想了想。“那得问问我儿子。”
阿依古丽愣住了。“你儿子?”
阿依古丽反应了几秒,脸慢慢红了起来,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
不是害羞,是那个“儿子”让她突然意识到,叶海说的是一个时间概念。
他说的是一个家族概念。叶家的事业不是以年为单位计算的,是以代为单位计算的。
叶家第五代坐上驾驶舱的时候,叶海大概已经退休了。叶海大概会站在跑道边上,像今天叶雨泽站在观礼台上一样。
看着那架飞机,看着那个年轻人——也许姓叶,也许姓杨,也许姓别的什么——
看着他从自己修了几十年的跑道上飞起来,正对天山,一路往上。
叶海低头吃着饭,没有看阿依古丽。
阿依古丽低下头,也吃饭了。一粒一粒地数。不知道在数什么,大概在数日子,数到叶海的侄儿坐上驾驶舱的那一天,还有多少天。
叶家老宅,晚饭后。叶雨泽坐在书房里,杨革勇坐在对面。没下棋,也没喝茶。没下棋是因为棋盘还没摆开;
没喝茶是因为茶还没泡好。两个人就这么干坐着,谁也不觉得尴尬。
认识了六十多年的人之间,不会尴尬。沉默不是空白,是另一种表达,是只有他们两个人能读懂的密语。
杨革勇先开口了。“老叶,你说,军垦一号飞起来了,那些人会收手吗?”
叶雨泽靠在椅背上。“不会。”
“不会?”
“不会。但他们不会再从正面打了。正面打不过,就打侧面。侧面打不过,就打背面。背面打不过,就打软肋。软肋打不过,就等。等我们犯错。”
杨革勇沉默了一会儿。“我们会犯错吗?”
叶雨泽看着他说:“会。是人都会犯错。”
“那怎么办?”
叶雨泽笑了。“犯了错,改。改了,接着走。走错了,换个方向再走。只要还在走,就不怕。”
杨革勇没有接话。他掏出那包莫合烟,撕了一张参考消息的边角,卷了一根,点上。烟雾在台灯的光柱里翻滚。
“老叶,你说,咱们这辈子,走对了几步?”
叶雨泽想了想。“一步。”
“一步?”
“从戈壁滩上站起来,这一步走对了。后面的每一步,都是这一步的延续。第一步没走错,后面就不会走错。方向对了,走快走慢都能到。方向错了,跑得再快也是南辕北辙。”
杨革勇吐了一口烟。“你这个人,一辈子都在说这种话。听起来像废话,其实不是废话的话。”
叶雨泽没有反驳。杨革勇把烟掐灭了。“行了。回去睡了。明天还要去马场。”
“腿不疼了?”
“疼。疼也得去。马想我了。”
叶雨泽笑了一下。杨革勇站起来,拿起沙发上的外套,披在肩上,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老叶,军垦二号首飞的时候,我还来。”
“好。”
杨革勇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门关上了。
军垦城机场,夜深了。跑道上的灯还亮着,红黄绿三色,在夜色中一眨一眨的。叶风站在跑道上,仰头看着天。
军垦一号已经入库了,发动机已经熄火了,试飞员已经回家了。
但跑道还在那里,明天还会有人来,后天还会有人来。不是军垦一号,是军垦二号。不是同一个人,是曾经的同伴。
叶茂走过来,站在叶风旁边。“哥,你在想什么?”
叶风看着远处天山的方向。雪峰在月光下泛着蓝白色的光,像一条沉默的巨龙卧在戈壁滩的尽头。
“我在想,爸说的话。”
“哪一句?”
“第一步没走错,后面就不会走错。”
叶茂沉默了一会儿。“哥,你觉得第一步走对了吗?”
叶风没有回答。但他笑了。那笑容很浅,在月光下几乎看不清,但叶茂看到了。他不需要回答。回答在那个笑容里。笑的人不需要解释,看到笑的人也不需要追问。
华盛顿,国会山。苏西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军垦一号首飞的新闻报道。
她看了好几遍了,每一遍都觉得那几个字不真实——
“华夏自主研制的大飞机成功首飞”。
这几个字她等了很多年,从她在哈佛认识叶风的那一年就开始等了。
因为叶风说过一句话,她记了很多年——
“华夏人不是造不出好东西,是不被允许造出好东西。”
当时她不懂,现在她懂了。不被允许造出好东西的时候,造出来了,就不需要允许了。
马克推门进来。“苏西,民调又涨了。”
“多少?”
“百分之三十二。”
苏西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百分之三十二,离百分之五十还有十八个点。”
“十八个点,不多。”
苏西看着马克。马克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安慰候选人的认真,是那种计算过、权衡过、觉得可行、所以认真跟老板汇报的认真。
苏西没有说话。她拿出一枚胸针,白头鹰的眼睛在灯下微微发亮。她用拇指指腹慢慢摩挲着那双眼睛。
她想到了叶风。他在军垦城,在叶家老宅,在杏花树下。
也许在跟杨革勇下棋,也许在跟叶海谈发动机,也许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天山发呆。
她想对他说一句话,不是“我想你”这种话,是另一种——
“你第一步没走错,后面也不会走错。”
她放下胸针,拿起桌上的文件。
“马克,帮我约一下华夏民航局的局长。我要跟他谈一件事。”
“什么事?”
“华美适航双边协议。”
马克愣了一下。“华美适航双边协议?这个谈了这么多年都没谈下来,你现在去谈,能谈成吗?”
苏西看着他。“不试试怎么知道?”
华美适航双边协议,全称是《华美民用航空安全协议》,一旦签署,意味着两国互相承认对方的适航审定标准——
华夏民航局发的证,米国FAA认;米国FAA发的证,华夏民航局也认。
说起来只是一页纸,但这页纸背后牵扯的利益大到足以让几十家航空公司、几百家供应商、几万家配套企业的股价在签字那一刻同时上蹿下跳。
这个协议谈了多年,始终没有谈成。不是因为技术上谈不拢,是因为政治上没人敢签。
签了,等于承认华夏的适航审定标准和米国一样可靠。这个“一样”,比任何关税壁垒都让米国航空工业感到恐惧。
苏西坐在办公室的皮椅上,面前摊着厚厚一沓谈判材料。她已经看了两个多小时,从下午看到傍晚,从傍晚看到窗外亮起路灯,看得眼睛发酸也没有停。
马克推门进来,把一摞刚打印出来的文件放在桌上,欲言又止了好几秒,最终还是说了。
“苏西,你确定要在这个时候推双边协议?”
苏西抬起头看着他。“你觉得不是时候?”
马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现在推,民主党会说你是中国资本的代言人,共和党会说你是出卖美国利益的叛徒。你推得动吗?”
苏西合上材料。“推不推得动,推了才知道。不推,永远推不动。”
马克看着她那双直直看过来的眼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他跟着她竞选多年,太了解她了——她决定的事不会被任何人的任何话改变。
不是固执,是她推演过所有的可能性,在脑子里把每一条路都走过一遍了,选定了最远但最稳的那一条。
“马克,帮我约华夏民航局的局长。越快越好。”
马克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苏西,你这么做,是为了叶风吗?”
苏西没有回答。马克看了她几秒,拉开门,走了出去。
京城,长安街。华夏民航局的大楼在这条街的东段,不高,不张扬,但每一个进出这道门的人都清楚,这个部门掌握着华夏天空的钥匙。
没有他们的批准,再好的飞机、再强的发动机、再大的航空公司,在这片空域里寸步难行。
叶茂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封来自华盛顿的邮件。
全英文,措辞客气但直接。发件人是苏西·沃顿的竞选团队,主题只有一行字——
“关于启动华美适航双边协议谈判的提议。”
他把这封邮件从头到尾读了三遍,然后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周司长,你来一下。”
老周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份没看完的文件。叶茂把电脑屏幕转过去让他看,老周的目光在那行主题上停了几秒,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
“叶局长,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叶茂靠在椅背上。“既是好事,也是麻烦事。好事是,她愿意谈。麻烦事是,她是个明白人,而且背后站着半个华尔街。”
老周沉默了一下。“叶局长,上面什么态度?”
叶茂站起来,走到窗前。“上面说,谈。不谈,永远没机会。谈了,谈不成,也不亏。谈成了,赚了。”
老周看着他的背影。“那谁来谈?”
叶茂转过身。“我。”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本来想说“你是常务副局长,不是谈判专家”
——但这句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没出口。因为叶茂不是普通的常务副局长,他是叶雨泽的儿子,叶风的弟弟,叶海的哥哥和叶归根的叔叔。
天山发动机和军垦一号这两个名字背后的那个家族的第二代。
他去谈,对面的苏西·沃顿会坐直了听。换了别人,她可能连回邮件的时间都不愿意挤。
“周司长,你帮我准备一份材料。华美适航体系的差异、各自的优势和短板、互认的技术障碍、谈判的可能路径——写清楚点,别写太长。”
“多长?”
“两三页纸。”
“两三页纸能写清楚吗?”
“写不清楚,说明你没想清楚。想清楚了,两三页纸够了。”
老周看着他,心里想——叶家的人,果然都是这么说话的。短,但深。
军垦城,叶家老宅。杏花落尽了。树下铺了厚厚一层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雪地里。
玉娥拿了扫帚要扫,叶雨泽不让。“留着。落就落,扫它干什么?”
玉娥把扫帚靠在墙根,拍了拍手,进厨房了。她知道自己说不过他,也就不说了。
几十年了,她说不赢他,他也说不赢她。不是真的说不赢,是不想赢。赢了又怎样?赢了嘴,输了心,不值当。
叶雨泽坐在树下,面前没有棋盘,对面没有人。杨革勇今天没来,去马场了,说那匹枣红马这几天不爱吃草,怕是肠胃不好,要亲自去看看。
叶雨泽一个人坐在这里,想着那些已经落下和正在落下的花瓣。
一个人,不孤独。孤独是身边有人但无话可说,身边无人但心中有人就不孤独。
手机响了。叶茂。
“爸,苏西·沃顿提议启动华美适航双边协议谈判。上面同意了,让我去谈。”
叶雨泽沉默了几秒。“你?”
“我。”
“上面知道你跟叶风的关系?”
“知道。”
叶雨泽又沉默了几秒。“那他们还是让你去?”
“是。”
叶雨泽没有说“好”,没有说“不好”,没有说“你小心点”,没有说“你别给叶家丢人”。
他看着地上那些花瓣,落下来就不能再回到枝头。不能回去就不回去。
在地上,化作泥,明年树长得更壮,花开得更多。电话那头,叶茂在等。
等了好一会儿,才等来叶雨泽的一句话:“去吧。该怎么说怎么说。不用替谁说话。替国家说话就行。”
挂了电话,叶茂坐在办公室里,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不用替谁说话,替国家说话就行。他握着手机。
华盛顿,国会山。苏西的办公室里,窗帘拉开着,午后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毯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格子。
苏西坐在阳光里,面前摊着那份谈判材料的打印稿。她已经看完了,比她预想的好。
不是说华夏民航局的标准已经跟FAA一样高——不一样,有些地方高,有些地方低,高低错落,参差不齐,像一架没调平的钢琴,能弹,但有些音不准。
但这不是问题。谈判的目的不是让两边的标准完全一样,是让两边的标准互相承认。
你高我低的时候,你认我的低,我认你的高。互相认了,飞机就能飞了。不认,谁也飞不过去。
马克敲门进来。“苏西,华夏民航局的回复来了。他们同意谈。谈判代表是——叶茂。”
苏西愣了一下。“叶茂?叶风的弟弟?”
“对。民航总局常务副局长。”
苏西靠在椅背上,嘴角翘了起来。不是笑别人,是笑自己。
她以为自己找的是一个谈判对手,结果对方派来的是叶家的人。
叶家的人,她见过叶雨泽,跟叶风打了半辈子交道,现在又来了一个叶茂。
叶家的人像戈壁滩上的骆驼刺,看起来矮矮的、不起眼的,但根扎得深,深到你把地面以上的部分全拔了,过几天它又从地底下冒出来了。
“马克,通知团队。下周一,京城。”
谈判确定在下周一,地点京城。
军垦城,研发所。叶海从食堂端了两碗馄饨出来,一碗自己端着,一碗阿依古丽端着。两个人并排坐在研发所门口的台阶上,馄饨冒着热气,把两个人的脸蒸得雾蒙蒙的。
“叶海,你说,华美适航双边协议能谈成吗?”
“能。”
“你这么肯定?”
“不是肯定。是想。想它能成。想了,就会朝那个方向努力。努力了,不一定会成。但不努力,一定不会成。”
阿依古丽吹了吹勺子里的馄饨汤,喝了一小口。鸡汤的鲜味在舌尖上漫开,暖暖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这话不是你说的。”
“谁说的?”
“你大伯。”
叶海没有否认。因为确实是他大伯说的——叶雨泽说的。
在杏花树下,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从嘴里溜出来的。叶海当时听到了,记住了,今天又说出来了。
阿依古丽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喂到叶海嘴边。叶海张嘴含住,嚼了嚼咽下去。馄饨是马师傅包的,羊肉馅的,鲜。
“好吃吗?”
“好吃。”
“马师傅说,这个馅的配方,是他专门为首飞调的。羊肉比平时多了三成,姜末比平时少了一成。他说,试飞员飞了一天,累,得吃点扎实的。”
叶海端着碗看着碗里的馄饨。马师傅是个甘肃人,炒得一手好菜。
他的配方里没有精确到克的数字,没有秒表计时,没有温度计测温。他靠手抓,靠眼看,靠鼻子闻。
做了几十年的饭,手就是秤,眼就是表,鼻子就是温度计。有些东西是教不会的,只能用时间慢慢熬,等待时间来成全。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