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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3章 行动着的杰克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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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0年的3月,唐都的银杏还没发芽,南方的春风已经吹到了深城。

    雷布斯站在X米汽车工厂的总装车间里,身后是一辆刚刚完成涂装的SU7工程样车,银灰色的车身在车间顶灯的照射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围着车转了好几圈,最后在车尾停住,盯着尾灯看了很久。

    旁边的工程师以为他不满意,紧张地翻着手里的设计稿。

    雷布斯忽然笑了,拍了拍车尾箱盖:“这个尾灯比我当年设计的第一代X米手机好看太多了。”

    车间里响起一阵压低了声音的笑。

    自从X米汽车立项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露出这种笑容。

    “雷总,路测排期已经定了,首批样车月底开始跑。”

    生产副总凑过来,手里拿着排期表。

    雷布斯接过排期表扫了一眼,点了点头:“年底必须正式投产。晚了就什么都没了。供应链那边盯紧,尤其是玄武电池,廖总那边怎么说?”

    “廖总说电池管够,价格也咬死了,比市场均价低百分之五,条件是产线工人待遇必须达标。”

    副总顿了顿,接着说道:“咱们已经达标了,底薪上调了百分之十五,五险一金全额缴纳,年终奖池也提前建起来了。”

    雷布斯把排期表还给副总,对着那辆SU7又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着围在身边的工程师们说了句让他们记了很久的话:“这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创业,要么成,要么死。成了,大家一起分蛋糕,失败了……”

    与此同时,深城坂田总部。

    余大嘴正在跟一家头部车企通电话。

    会议室里的气氛不算太好,过去大半个月他密集拜访了多家车企,菊花全栈方案的演示效果让所有人眼前一亮,但一谈到利润分配和技术服务费,车企给出的反馈就格外冷淡。

    原因不言自明,菊花要的太多,整车利润大头归自己,单车技术服务费从几万起步,车企觉得自己在给菊花打工。

    余大嘴挂掉电话靠在椅背上,对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然后坐直了身子,对坐在对面一直没出声的任非说了一句:“他们都想用我们的技术,但不想按我们的规矩分蛋糕。”

    任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回答得很轻描淡写:“那就先自己做,把样车做出来,跑给他们看。数据出来之后,今天拒绝你的条款,明天会自己找上门来重新谈。”

    余大嘴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当然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菊花不做制造端、不碰重资产,这是任非亲自定下的底线。

    但只做技术供应商,就得忍受车企的观望和博弈。

    不过有些事确实急不得,正如任非之前反复说过的,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马。

    这盘棋才刚开盘。

    在闽东,BYD的新能源汽车产线正在满负荷运转。

    船夫哥站在仰望U9的生产线前看着一台台银灰色车身从涂装车间缓缓驶出,忽然转过头对着身后的生产副总问了一句:“海外定单一共排到多少了?”

    副总没有翻报表就直接报了数,欧洲、东南亚、南美加起来排到了下半年。

    滚装船不够用了,自己下单造的十艘还在船坞里,至少还要两三个月才能下水。

    船夫哥对着生产线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四个字:“那就扩产。”

    他转身走出车间时忽然想起一件事,停住脚步又问了一句:“巴西那个工厂选址定了没有?”

    副总说还在谈,当地给的条件不错有一块地离港口只有几十公里,物流成本能省不少。

    船夫哥点点头:“定了就直接开工,不等了。国内市场BYD已经站稳了,下一步是把海外产能铺开。欧洲、南美、东南亚,每个区域都要有本地工厂。等别人反应过来再追,我们就跑远了。”

    说完便大踏步走出车间。

    而此刻的杭城,杰克马正坐在致富宝总部顶层的私人会客室里。

    窗外是西溪湿地初春的芦苇荡,枯黄的芦苇还没完全返青,灰白的穗子在微凉的北风中簌簌摇晃,像无数双犹豫的手。

    他手里攥着一杯凉透的龙井,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三份文件,一份是《致富宝科创板上市方案(修订稿)》,一份是《香江联交所同步上市可行性分析》,还有一份是《战略投资者意向名单》。

    名单上密密麻麻列着几十家机构的名字,海外资本有软银、淡马锡、贝莱德、先锋领航;国内资本有社保基金、中投、国家制造业转型升级基金;还有几家重量级国企。

    每一家后面都标注了认购意向金额,合计数字大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几乎跑遍了全球各大金融中心。

    从哥谭到伦敦,从香江到新加坡,每一间会议室里他都重复着同一套逻辑,致富宝不只是支付,是科技金融的集大成者,用AI风控改革传统信贷、用区块链溯源重塑供应链金融、用分布式数据库支撑未来数字经济的底层结算网络。

    等讲完之后他会把那份厚厚的技术白皮书放在桌上,然后微笑、握手、告别,再飞往下一个城市。

    墙上的时钟指针指向两点,距离那个约定的见面时间还有十五分钟。

    这场会面是他花了很长时间、通过多条渠道协调才争取到的。

    没有人直接答应他,也没有人直接拒绝他,只有一个通过中间人转达的口信:“让他来谈谈”。

    这个口信本身,就是一张入场券。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镜子里的人依然保持着被无数创业者奉为偶像时的那股锐气,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王东来拒绝他之后,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很久,把王东来那些话翻来覆去地拆解了无数遍。

    花呗借呗的底层资产是次优级消费贷,经济上行期没有问题,一旦经济下行、失业率上升,大规模违约的风险谁来兜底?

    三十亿注册资金循环四十次,账面放贷规模做到三千六百亿,杠杆倍数超过传统银行的监管红线很多倍,凭什么说这个风险足够可控?

    他每次想到这里都会停下来,因为后面的答案让他自己都不太确定。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去破局的,不是去认错的。

    会面地点安排在京城一处不显眼的院子里。

    没有红毯、没有鲜花、没有记者,只有门口站岗的安保人员和从走廊尽头延伸出去的一尘不染的木地板。

    会议室陈设简约到近乎朴素,一张深色长桌、几把木质座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窗外是一棵老槐树,初春的枝条上刚刚冒出嫩绿的芽苞。

    领导已经坐在长桌另一端了。

    杰克马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这种场合的会面通常会有一个小小的铺垫流程,工作人员引导、简单寒暄、然后是正题。

    但显然这种级别的会面不需要任何铺垫。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呼吸,走过去在对面坐下,开场白从最核心的诉求直接切入。

    “领导,致富宝的上市方案,我想当面跟您汇报一次。”

    领导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杰克马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精简版方案,只有寥寥数页,他知道领导的时间按分钟计算,每多待一分钟都是巨大的面子。

    他的声音抑扬顿挫,每一个数字都像一颗钉子稳稳敲进木板里,致富宝目前年活跃用户突破十二亿,覆盖支付、信贷、财富管理、保险四大板块,去年净利润超过两百亿。

    如果能在年底顺利上市,市值至少两千亿美元起步,这将是全球IPO史上最大的一次造富运动。

    他讲了花呗如何让路边摊老板娘也能借到周转资金,讲了蚂蚁森林十几亿人参与数亿亩沙地被改造,讲了区块链溯源技术正在帮偏远山区的农产品卖出溢价。

    每一个案例都有详实的财务数据和真实故事支撑,每一个数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致富宝不是传统金融机构,而是一家用技术解决金融难题的科技企业,它的引擎是AI风控、分布式数据库、区块链和隐私计算。

    “领导,致富宝上市不只是致富宝的事。”

    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更加用力:“致富宝如果能在科创板和香江同步上市,拿到一个合理估值,就能带动国内整个金融科技板块的价值重估。更重要的是,香江市场可以把致富宝当成一面旗帜来重新吸引全球资本。这不是圈钱,是用资本市场的杠杆撬动一个更有话语权的华国金融科技生态。”

    领导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茶杯时,他看着杰克马那双依然锐利的眼睛问了一句话:“杠杆这个东西,怎么才能不伤到自己?”

    杰克马的笑容在那句话落地之后没有立刻消退,但他端着茶杯的右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当然知道对方在问什么,不是花呗借呗的商业模式、不是致富宝的估值模型、不是那些摆在明面上的数据。

    对方在问的是最根本的东西:你把杠杆层层嵌套,把风险层层分散,最后谁兜底?

    “金融的本质是经营风险,风控能力就是致富宝最大的竞争优势。每笔贷款都有完整的贷前、贷中、贷后管理,用上千个变量评估客户信用,精准度远超传统银行的评分卡模型。”

    “不良率虽有一定的波动,但始终控制在行业平均线之内,并且有完整的拨备覆盖方案。致富宝在资本充足率、拨备覆盖率、流动性覆盖率等核心指标上,一直严格遵守并努力对标监管要求。”

    他极为坦诚地把致富宝的底牌全部亮了出来,风控逻辑、不良率、拨备方案、技术架构。

    他以为这套组合拳能像打动那些海外投资人一样打动对方。

    但他忘了一件事:坐在他对面的人每天要审阅的金融风险报告,比他和他的风控团队一个月看的还要多。

    领导没有打断他的任何一句话。

    等他说完最后一个数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问了一个让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下来的问题:“你的风控模型能算出来每个借款人的逾期概率,这个我相信。但你的模型能不能算出来下一轮经济下行什么时候来?”

    杰克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经济上行期,所有模型都是准的,不良率当然稳得住。一旦经济下行、失业率上升,那些被你救急的路边摊老板娘就变成了没有稳定还款来源的高风险借款人。你的风控模型能不能扛住一轮系统性风险,先不说能不能,你先告诉我,你们内部跑过这种压力测试没有?最坏的场景下,违约率会是多少?拨备够不够?”

    “我们考虑过极端场景,做了相应的压力测试,在最极端的假设下不良率确实会有所攀升,但通过优化存量、控制增量以及引入更多风险缓释工具,有能力将整体风险敞口控制在可接受范围之内。”

    领导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他用一种很平静但又很深的目光看着杰克马,像在看一个已经知道他所有底牌的人,在等他是否自己翻开最后那张底牌。

    “三十亿注册资金,循环四十次,账面放贷规模做到三千六百亿,我算了一下,杠杆倍数比传统商业银行高了不是一点半点。你说的那些风控、拨备、坏账管理,所有这些加起来,能不能真正兜底一个三千六百亿的放贷规模?”

    杰克马张了张嘴,第一个字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他知道自己的回答将直接影响这场会面的走向,但他更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无法用任何漂亮话搪塞过去的问题。

    杠杆倍数,传统银行的杠杆倍数通常在十几倍左右,而致富宝通过ABS循环把三十亿放大到了一百多倍。

    这就是王东来在唐都那间会客厅里问过他的那个问题:如果这个杠杆塌了,谁兜底?

    当时他没有给出让王东来满意的答案。

    现在坐在这间会议室里,他必须给出一个让领导满意的答案。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人不会像华尔街那样被他打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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