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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书阁 -> 历史军事 -> 将北伐进行到底-> 第十五章 封建人心苦不足 第十五章 封建人心苦不足
- 四月十二日,海州城中,石琚去而复返。
这引得刚刚镇定下来的海州官吏再次将心脏提到了喉咙。
不少人更是有些愤怒起来。
没完没了了吗?
非得将海州折腾得商贾离散,百姓民不聊生方才罢手吗?
然而石琚却并没有如上一次一样摆开巡察御史的架势,也没有让任何人迎接,只是直接来到了海州卫指挥使司,去寻海州钤辖,兼海州卫指挥使郑云。
没有任何人阻拦石琚,无论是海州卫的副指挥、佥事、都尉、校尉,还是地方的县尉,乃至于寻常兵卒甲士仿佛都已经得到了某种通知,任由石琚登堂入室,来到了指挥使司的后堂。
而在这座明亮的大堂之中,石琚毫不意外的见到了与郑云分庭抗礼的申龙子。
两人相对而坐,没有交流只是饮茶,而首座却是空荡荡的,似乎是专门为石琚所留。
石琚却没有之前舍我其谁的作态,并没有直接坐到首位,而是来到申龙子的下首位置,目光复杂的看着郑云,长叹一声:“郑钤辖,这是为何?”
郑云饮了一杯茶水之后方才笑着说道:“石御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石琚摇头说道:“自始至终没有怀疑,因为大郎君不让我插手卫所事务,因此我对于卫所的调查都是浅尝辄止。
而若是我对你没有任何威胁,想必郑钤辖也不会来坏我的事。”
郑云依旧笑容晏晏:“那次对孙怀度妻儿动手时,失手被擒的军士当着石御史的面指认我,石御史也没有怀疑吗?”
石琚犹豫片刻之后,微微点头:“的确是有的,因为那两个人表现的太奇怪了。
自古以来是没人扛得住酷刑的,可无论如何逼迫,那二人也只有一个说法,那就是郑钤辖乃是罪魁祸首。”
说到这里,石琚叹了口气:“我在当时就应该想到,是不是有可能真的是郑钤辖做的?
但是接下来盐运副使张波转移了我的注意力。
后来我更是走入了岔路,只想着若是真有人,或者某个势力可以让盐运正副使一死一认罪,养几个死都不开口的死士也很正常。”
郑云又饮了一杯茶,方才说道:“石御史不愧为宰相之才,在下佩服。”
石琚有些烦躁的摆了摆手:“宰相之才个屁,我一直在想,到底是何种势力或者人物能把孙怀度当场逼死。
其实何子真投案自首的时候已经给出了答案,我却视而不见,果真是老朽不堪了。”
郑云笑意更浓,他看着石琚的双眼说道:“哦?石御史不妨说一说,这答案到底是什么?”
石琚沉默半晌,方才肃容说道:“答案就是那句,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当一个人坚信自己的道理之时,那么无论将来会有何等惨烈下场,无论对方究竟有多少人阻挠,也会勇往直前,绝无退缩的。”
石琚看着郑云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道:“孙怀度的自尽,张波的认罪,何子真的投案自首之所以都是如此坚决,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们都认为自己在做无比正确的事情。”
“孙怀度那句对汉王忠心天地可鉴,将心掏出来给汉王看,也绝对不是一举虚言。”
听到这里,郑云终于哈哈大笑,指了指石琚说道:“石御史,若你不是金国降人出身,与我等开山赵义军不共戴天,外加年岁不合适,仅凭这几句话,我非得拉着你作个八拜之交不成!”
石琚只是摇头叹气,随后看向了面无表情的申龙子:“申指挥,你又是何时方才查出来此事的?”
申龙子冷着脸说道:“早一些,却也没那么早,也只是比石相公快一步罢了。”
石琚正色说道:“没有在两年前发现,在事态最小时摁住,乃是申指挥的失职。”
申龙子脸颊抽动几下,闷声闷气说道:“我自会向汉王郎君请罪。”
郑云却笑着插嘴说道:“莫要怪罪申指挥了,人心如此,他又没有千手千眼,能有什么办法呢?
石御史,既然你查探出来结果,那就好人做到底,全都说出来吧。若是有何疏漏,我还可以给你做些补充。”
石琚笼手言道:“都是一戳就破的事情,有什么好说的?我在发现海州卫校尉张光家中财产多的不符合常理之后,就直接前去问话。
而张光看到我出示的节度府任命之后也不敢怠慢,立即说出了钱财来源,一部分乃是俸禄与赏赐,大头则是海州卫发来的例钱。
我粗略算了一下,若是海州卫上下官员按照张光的例钱标准发放的话,这几年大约会有三十多万贯。
若是算上山东两路的所有卫所,大约就会有九百多万贯,与海州盐场所供出的差额只差一百多万贯。”
郑云摇头:“没有这么多,其实这些年老孙一共拨出了一千二百多万贯,其中八百万贯归了各地卫所,而四百多万贯给了何子真擦屁股。
呵,老何所供述的问题也是实实在在的,若非如此,何子真一个航运提督又怎么会直接认罪呢?”
石琚沉默半晌之后,方才说道:“你们贪的这些钱,有没有发放到卫所士卒手中?还是只有卫所官员贪了?”
郑云笑道:“石御史不是智珠在握通晓世事吗?为何还要问我?”
石琚正色相对:“我是真的想听你们到底是怎么想的,难道真的是俸禄与赏赐太少吗?”
郑云摇头,脸色终于露出一丝颓然之色:“不是所得太少,而是想要更多。”
“石御史,你是从金国投靠过来的,可知道金国的根基是什么制度?”
石琚点头以对:“自然是猛安谋克制。”
“这个名字太拗口了,其实就是千户百户制。”郑云饮着茶水,连连叹气:“千户下面是百户,百户下面是五十户长,之下还有十户长,兵户下面还有农户、匠户等等,一层压一层,只要到了百户这个职位上,就相当于为后人拿下来个铁饭碗。”
“然而现在我军成了什么呢?都尉、校尉、旅帅都是实实在在的军职,根本没有办法传诸子孙,这让这些原本可以坐上千户百户五十户之人心中怎么能平?”
“石御史,咱们都是北人,不算辽国也已经在金国治下活了几十年,两代人,我等虽是汉人,却早已被胡风浸染了。
那些军官们知道猛安谋克的威风,也想要成为猛安谋克,他们不仅仅想要钱财土地,更想要人上人的权力,更想要可以传于后代的权力,你说我能怎么办?”
石琚叹气摇头:“你为何不说与大郎君听呢?如今还有密札制度,私下说来无论如何都能给大郎君提个醒吧?”
郑云摇头苦笑:“我能说什么呢?难道跟汉王说,虽然汉王现在没有娶妻,可是下边的人都想要纳十个小妾?
难道跟汉王说,虽然汉王到如今也只住三进出的院子,但卫所军官都想要十亩的大宅子?
难道跟汉王说,此番驱逐鞑虏,让他们不再欺压汉民之后,我们想要取代鞑虏的位置,继续欺压百姓?
汉王乃是天生圣人,可是世上圣人何其少也?我们……我们终究只是个俗人。”
石琚再次沉默良久之后,方才说道:“所以你就想出了一个办法,用钱来安抚那些都尉、校尉、旅帅?”
郑云再次犹如喝酒一般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的确如此,三年前,在海州盐场初具规模的时候,我找到了孙怀度,将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他,并从盐场中截留一部分,以海州卫的名义,发放给他们,以作例银。”
“后来……后来随着汉王南征北战,领土越来越大,卫所越来越多,山东东路已经稳定下来的卫所也出现了这般问题,而我也只能给出相同的解决方法,贪墨截留的钱财也就越来越多。我们也只能越陷越深。”
“石御史,你刚刚问什么来着?哦,这些钱粮到没到普通士卒手中?怎么可能?
这本来就是安抚卫所官员的银钱,怎么会发给普通士卒呢?”
说到此处,郑云嗬嗬笑了起来,到最后仰天长笑,如同癫狂。
申龙子脸色铁青,而石琚则是难得露出茫然之色。
在明亮的大堂之中,石琚只感到身上寒意深重,仿佛有无边的恶意从四面八方涌来,让这位经历过许多事情的前任金国宰执都浑身颤抖起来。
他竟然一时间分不清郑云的对错,更是在心中涌现出一丝对刘淮的怀疑。
片刻之后,眼见郑云口鼻出血,却依旧大笑不止,石琚摇了摇头:“郑云贪墨钱财,畏罪服毒自杀,就这么写,如何?”
申龙子刚要回答,却听到郑云一边咳血一边说道:“明面……明面上的罪名,什么……什么都可以。
但你们私下要告诉……告诉汉王郎君……我的忠心,天日可鉴!天日可鉴!
你们,你们可以将我的心也剖出来,剖出来给汉王看!”
奋力嘶吼完最后一句话,郑云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七窍流血的瘫倒在椅子上,望着房梁,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