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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7章 暗线查库探虚实,明堂论策定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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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礽转过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扉。午后的阳光涌进来,落在他的肩上。

    “沈大人,你说得对。工厂不能一直靠朝廷养着。得让它自己造血。”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孤想过两条路。第一,把工厂的产品卖出去。

    火器不能随便卖,可零件、工具、民用器械,可以卖给各地的铁厂、作坊、商号。

    质量比他们自己造的好,价格比他们自己造的便宜,不愁没销路。

    第二,接外面的订单。广州城的铁厂、作坊,缺设备、缺技术。

    工厂可以帮他们加工零件、维修机器、培训工匠,收合理的费用。既帮了他们,也养了自己。”

    沈孟坤静静地听着,目光越来越亮。

    这两条路,他在心里也盘算过,可他没有想到,太子殿下比他想得更细、更远。

    “殿下想得周全。臣还有一个问题——钱。”

    “你说。”

    “工厂要自己造血,光有销路不够,还得有本钱。

    臣在广东管了八年钱粮,哪里的库有余银,哪里的库有亏空,臣心里有一本账。

    殿下若信得过,臣可以把省库里的闲散银子调拨一部分,借给工厂做周转,等工厂赚了钱再还回来。

    这样既不占用朝廷正项,又能解决工厂的燃眉之急。”

    胤礽望着他,沉默了片刻。

    沈孟坤站在他面前,背脊挺直,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表忠。

    他说的是一条实打实的路——省库有闲散银子,放着也是放着,借给工厂周转,既不挪占正项,又能解燃眉之急。

    这不是在讨好,是在谈生意。

    “沈大人,你这一条,孤记下了。省库的银子,是朝廷的,不是孤的。

    借与不借,借多少,怎么借,怎么还,都要有个章程,不能含糊。”

    “臣明白。”

    沈孟坤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这是臣草拟的章程,请殿下过目。”

    胤礽接过来,翻开。

    折子写得很细——借款数额、用途、期限、利息、还款方式、担保责任,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没有一句空话,没有一处含糊。他看完,合上折子。

    “沈大人,这份章程,不是一天能写出来的。你准备了多久?”

    沈孟坤没有隐瞒。“从殿下到广州的第一天,臣就在准备。

    臣在广东八年,见过太多新政——轰轰烈烈地开场,悄无声息地收场。

    不是因为事不对,是因为银子没跟上。

    所以臣一直在想,工厂要办成,银子的事必须解决。殿下若要用,臣随时可以拿出来。”

    他说完这几句话,垂下眼帘,不再多言。

    既没有替自己表功,也没有追问胤礽的决断,只是安安生生地等。

    胤礽转过身,走回窗前。

    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涌进来,将他的身影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没有立刻说话,手指轻轻搭在窗棂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木框。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车间方向隐约传来的机器声,低沉的、持续的,像这片土地正在苏醒的心跳。

    “沈大人,这份折子,孤收下了。怎么用、什么时候用,孤要想一想。你先回去,等孤的消息。”

    沈孟坤站起身来,后退两步,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臣告退。”

    他转身向外走去,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

    *

    回到客栈,日头已经偏西了。

    胤礽换了身家常的衣裳,在窗前坐下。

    何玉柱端来新沏的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榕树上,半晌没有动。

    胤禔从隔壁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也不催,只是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喝着。

    “大哥,今天沈孟坤来了。”胤礽放下茶杯。

    胤禔点了点头。“听说了。他来做什么?”

    “来看工厂,顺便送了一份章程。”

    胤礽把沈孟坤的来意、借款的提议、那份写得详详细细的章程,一五一十地说了。

    胤禔听完,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搁在桌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又松开。

    “保成,这个人,能用吗?”

    胤礽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汤已经凉了,微苦的液体滑过喉咙,像他此刻心里正在咀嚼的那个问题。

    他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发出细微的瓷响。

    “能用不能用,不是一句话能说清的。他提出的借款这条路,是对的。

    工厂要自己造血,光靠内务府的拨款和哈里森的订单撑不了多久,迟早得有自己的本钱。

    省库的闲散银子,放着也是放着,借给工厂周转,既不挪占正项,又能解燃眉之急。这个道理,他说得通。”

    “那你在犹豫什么?”胤禔问道。

    “我在想——他说的‘闲散银子’,到底是哪种?”

    胤礽望着窗外那片被暮色染成灰蓝的天空,几条渔船正缓缓驶过江面,桅杆上的白帆在风中微微鼓胀,像一只只展翅的鸟。

    “有些地方,账面上有银子,库里是空的;有些地方,库里堆着银子,可那是留作赈灾、修堤、军饷的,动不得。

    他说‘闲散’,可这‘闲散’二字,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

    得弄清楚,他说的‘闲散’,是真正闲着没处用的,还是能动、但动了就有风险的那种。”

    胤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是说,他在试探?”

    “不一定是试探。”

    胤礽转过身,目光落在胤禔脸上,“他在广东当了八年布政使,管钱粮、管民政、管人事。

    这八年里,他见过无数新政起起落落,也见过无数银子打了水漂。

    这种人,做事习惯先看清楚再迈步。没看清之前,他不会把话说死,也不会把事做绝。

    同时,他需要一个人替他拍这个板——出了事,有人扛着。”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查。把他说的‘闲散银子’查清楚——有多少,放在哪里,能不能动,动了会有什么后果。

    查清楚了,再决定借不借、借多少、怎么借、怎么还。”

    胤礽端起茶杯,茶已经彻底凉了,他放下杯子,没有喝。

    “可这事,不能只靠他一个人说。大哥,你那边有没有信得过的人,能查一查广东藩库的底细?”

    胤禔想了想,道:“有一个。赵全的远房亲戚,在藩库当书吏,干了十几年,账目上的事没有他不清楚的。让赵全去问问,不惊动任何人。”

    胤礽点了点头。

    “让赵全去。越快越好。但有一条——不能让人知道是咱们在查。

    若是走漏了风声,沈孟坤那边不好交代,藩库里的人也会防备。查就查个干净,查完了,心里才有数。”

    “明白。”胤禔站起身来,“我这就去找赵全。”

    他转身要走,胤礽叫住了他。

    “大哥。”

    胤禔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你也别太急。这件事不急在这一两天。让赵全慢慢查,查仔细了。宁可慢些,不能漏。”

    胤禔点了点头,大步走了出去。

    *

    赵全得了胤禔的吩咐,当天夜里便去找了他的远房亲戚。

    那亲戚姓刘,叫刘守正,在广东藩库当了十四年的书吏。

    他有个不轻易示人的习惯——经手的每一笔账目,都要在自己的本子上留一份底,按年月装订成册,锁在床头那只樟木箱子里。

    十四年,从未间断。

    不是信不过官府,是信不过人。

    官府有官府的账册,可他见过太多账册被篡改、被烧毁、被“不慎遗失”的例子。

    那些年,哪一笔银子从哪儿来、到哪儿去、经了谁的手,他心里都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账。

    他从不让这份底账见光。

    可赵全来了,带着大阿哥的手谕。

    手谕只有一行字:清点藩库闲散银两,以备支用,不得声张。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可那行字下面,盖着大阿哥的私章。

    刘守正盯着那方朱红的印迹,迟疑片刻,终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铜钥匙,打开了床头那只从不示人的樟木箱子。

    十四年的底账,一摞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纸页泛黄,边角卷曲,可每一本都保存得完好无缺,没有虫蛀,没有霉斑,连折痕都很少。

    刘守正将他引到桌前。“老赵,你要查什么?”

    “藩库的闲散银两。有多少,放在哪里,能不能动,动了会有什么后果。

    查仔细了,不急在一时。可有一条——不能走漏风声。谁都不能知道,包括你们藩台的沈大人。”

    刘守正沉默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你稍等。”

    他转过身,从木箱最底下翻出一本厚册子,封面上写着“康熙二十六年至三十一年闲散银两备查”,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他翻开,指着其中一页。

    “这是截至上月底的数目。藩库现有存银四十七万三千余两。

    其中,固定用途的有三十一万八千余两——军饷、官俸、赈灾、修堤、漕运,每一笔都有定额,不能动。”

    他的手指沿着纸面往下移动,“剩下十五万五千余两,是真正闲着没处用的。

    这笔银子在库里放了快三年了,朝廷没有调拨,地方没有急用,年年盘库年年在这个数目上下,浮动不大。”

    赵全问:“这笔闲散银子,藩台沈大人有没有权力动用?”

    “有。但不能他自己说了算。”

    刘守正翻开另一本册子,“按例,布政使动用库银,需经巡抚核准,数额超过五千两的,还要报朝廷备案。

    若是借给工厂周转,那就是‘借’不是‘拨’,章程上不叫动支,叫拆借。

    拆借的手续比动支更复杂——要有借据,要有担保,要有还款计划,还要有明确的用途说明。

    每一条都要写进公文,不能含糊。这笔银子,若真能借出来,对工厂是天大的好事;

    若借不出来,也不是谁故意卡着,是章程在那里摆着。”

    赵全听得很仔细,把刘守正说的每一个数字、每一条规矩都记在了心里。

    他没有催,也没有打断,他知道这种活急不得——刘守正干的不是刀尖上舔血的营生,是打算盘的营生;

    刀尖舔血靠的是胆气,打算盘靠的是手稳。

    急中出错,错中漏底,漏了底就不是查账了,是掀桌子。

    *

    赵全这一去,去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他回到客栈,把刘守正说的每一个数字、每一条规矩,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胤礽。

    胤礽听完,沉默了片刻。

    四十七万。

    十五万闲置。

    沈孟坤说的那笔钱,确实存在,数字对得上,用途也说得通——不是拆东墙补西墙的把戏,是实打实的存银。

    可正如刘守正所言,规矩在那里摆着——五千两以上要报朝廷备案,借给工厂周转,得走拆借的流程,借据、担保、还款计划,每一样都不能少。

    有了这条规矩,谁能动、动多少、怎么动,都明明白白写在纸上——按规矩办,谁也找不出毛病。

    这正是他要的。

    胤礽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

    他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那一点残余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杯壁传到掌心。

    “大哥,让赵全接着查。不止查银两,把沈孟坤这个人也查一查——他在广东这些年,经手的钱粮、人事,有没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地方。”

    胤禔点点头:“赵全已经在查了。他说沈孟坤这个人,在广东八年,经手的钱粮数以百万计,没有出过大差错。

    底下人说他‘抠’——该批的银子,他一分不少;不该批的,他一文不放。

    可他不贪,不占,不拉帮结派。

    他在官场上没有太近的朋友,也没有太远的仇人。独善其身,不与人争。”

    胤礽放下茶杯。“独善其身,不与人争——这种人,在官场上能活很久。

    可他不会为了工厂去得罪人,也不会为了工厂去跟上面争取什么。

    他只会站在一边看,风往哪边吹,他往哪边倒。

    用他,得给他一个理由,让他觉得站在工厂这边,比站在旁边看,更划算。”

    胤禔问:“什么理由?”

    “让他看见,工厂能赚钱。”

    胤礽嘴角微微弯了弯,“他不是管钱粮的吗?工厂赚了钱,他的账面上就好看了。账面好看了,他的政绩就好看了。

    政绩好看了,他升迁就有望了。跟工厂绑在一起,比站在旁边看,对他更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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