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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F5-EP1：伊达山上（25）
【当然，我们应当谨慎，切勿将理智奉为神明；它固然拥有强大的力量，却缺乏人格。它无法引领，只能服务；而且它在选择领导者时也并不挑剔。这种特性也体现在其祭司——知识分子——的品质上。理智敏锐地洞察方法和工具，却对目标和价值视而不见。因此，这种致命的盲目代代相传，如今甚至影响到整整一代人，也就不足为奇了。】——阿尔伯特·爱因斯坦，1950年。
……
“听说了吗？日本对外出售的智能服务机器人……其实根本不是用所谓自主研发人工智能驱动的，而是把一个活人塞到了机器里。”罗根·谢菲尔德去吃午饭时，附近三五成群的同事们还在纷纷议论着今天登上世界各国主要媒体头版头条的劲爆新闻，“唉，我还给我家里人买过这样的家居服务机器人呢！一想到被囚禁在这些机器躯壳里的家伙可能会发狂，我就感到有点后怕。”
“又在聊些什么呢？”戴着墨镜的翻译来到桌子旁，热情地和附近的同事们打了招呼，“要不是明知我们这是驻东非联邦大使馆，我还以为咱们其实驻扎在日本呢。最近好像有很多人都热衷于谈论和日本有关的新闻。”
“这可怪不得我们，谢菲尔德。放眼全球，能在国际上拥有明显经济影响力的国家屈指可数，其中今年被接连不断的丑闻困扰的也就只有日本了。”同事们连忙请罗根坐下与自己一同用餐，他们也很想听听对方在这件事上的见解，“你说……这会是真的吗？”
“哪一部分？”
“就是日本人其实把活人的意识装在机器人里——”
“那些媒体人士恐怕还没来得及找到合适的措辞。”罗根随和地笑了笑，拿起勺子开始用餐。他的午餐一般由土豆泥、萝卜等简单的食物构成，简朴程度堪比其早餐。每个知晓罗根会在固定时间前往附近的餐馆吃早饭的大使馆工作人员都会劝他善待自己，不过总是戴着一副墨镜出席外交场合的翻译似乎并不在乎自己的口腹之欲，而且他所推崇的只摄入必要营养素这一极简主义饮食方式在不同程度义体化的人群中也相当流行。“比如说，把一个人的电子脑直接装进人形机器人里，和将一个人的意识上传、复制进入机器里，都可以称之为用活人的意识取代本应存在于机器人中的人工智能。到目前为止，我还没看到有媒体指出日本人使用了哪一种方式，所以我们还是等权威分析机构得出结论之后再议吧。”
“话虽如此，看过这些新闻之后，我总觉得市场上出售的智能服务机器人都有这嫌疑。”大使馆的职员们并不在乎日本人的商业信誉或出于降低成本考虑而做出的必要牺牲，他们在意的是千里之外、不能与他们团聚的家人能否得到安全的陪伴。“签那个跨太平洋贸易协定的时候，大家都说日本的商品物美价廉……现在可好，我们倒成了跨国人口贩卖生意的帮凶了！该早点把当时支持签订协议的人都抓起来送去阿拉斯加……”
“我给你出个主意吧。”喝了两口营养液的罗根含混不清地说，他有绝佳的办法解决长期分隔两地的家人不能团聚的难题，“都说虚拟网络空间见面算不得见面，那我建议你们在家里准备一个备用义体，每天下班之后就把意识上传回去，第二天要上班的时候再转移回来。”
“千万别来这一套，俄国人盯得很紧。”另一张餐桌上的工作人员连连摆手，“上次在驻俄大使馆被KGB当场带走的那家伙就是因为这么做而触犯了保密条例，那人现在还被关在新西伯利亚呢。”
“这倒也是，是我考虑不周了。”谈笑间，罗根已经消灭了餐盘中几乎全部的食物。他优雅地擦了擦嘴，向那些正为家人可能被假冒伪劣产品威胁而担忧的同事们提出了新的建议。“日本的商品不可信，那就买俄国货吧。俄国人跟我们还是一伙的。”
“嗨，我跟你说，俄国的服务机器人……那就是纯粹的保安！”
“你刚才说的这些话，也违反保密条例了。”罗根起身向同事们告别，虽然他们再过一两个小时就会重新碰面了，“这叫……泄露绝密情报。以后要当心些，KGB很记仇的。”
“那我这里也有一份绝密情报。”一个黑人职员站起来说，他要公布一个惊天秘闻，“俄国的总统……是一个男人！”
“真厉害，你居然能在义体化的时代准确指出一个人的性别！”
走出餐厅的罗根摇着头笑了笑，什么都没说。他理解这些同僚们的心态，如果他因类似的动机或际遇而来到海外工作，或许也会产生相同的情绪。仅拥有美利坚西海岸和东北地区各州的美利坚联盟国完全仰仗俄国的扶持而得以生存，俄国也因此成了悬在联盟国公职人员头顶的一把利剑。KGB越俎代庖、代替本应掌管相关事务的联盟国机构处置事态可谓屡见不鲜，敢怒而不敢言的联盟国公职人员则不介意把KGB变成各类讽刺笑话的主角。不过，那些愿与罗根一起开KGB玩笑的联盟国驻东非联邦大使馆工作人员还不清楚眼前的翻译正是俗称KGB美利坚联盟国分部的联盟国国家*****（CSS）外派的特工，他们只知道这个把大部分闲暇时间都花在和附近居民闲聊上的翻译每当大使馆需要和当地人就一些棘手的事务打交道时都能及时挺身而出、为大使以及联盟国的外交事业排忧解难。久而久之，翻译一词在美利坚联盟国驻东非联邦大使馆里多了一层含义——帮助联盟国的高层和外交机构把抽象的战略目标和规划转化成为当地人能理解的指令并确保其得到执行。
美利坚联盟国驻东非联邦大使馆的工作人员很喜欢罗根，罗根在情报机构的上司也对他经常借着参加人道主义救援工作的名义前往东非联邦西部地区或北部地区乃至更北方的苏丹人民军控制区感到满意。如果这些人有朝一日得知了罗根的实际动机，恐怕罗根在他们心目中留下的良好印象将会大打折扣：从管理混乱的边界线跟着难民一起北上的除了救援物资外还有罗根需要向麦克尼尔等人传递的情报。作为名义上没有合适理由过问军务的外交人员，罗根了解人民军各作战部队调动的主要方式不是拦截或窃取相应的命令，而是借着协调转运救援物资的机会旁敲侧击地了解人民军控制区近期的物资和能源消耗情况。随后，那些长期活跃在冲突地区、从事种种非法交易的商人和亡命之徒会把罗根推导得出的结论以商业情报的形式传递至北方的自由军控制区——有时罗根也会在自认为风险较低时允许这些人通过网络渠道发送情报。
人民军还没有意识到自由军对其调动了如指掌：麦克尼尔掌握的情报仅用于及时了解人民军的动向、防止自由军和解放战线因对潜在对手近期动向一无所知而做出错误决定。只要双方之间的和平能够维持下去，这些重要信息根本没有机会转化为自由军在双方对垒期间的优势，人民军也就无从查起。那些更为重要、能在苏丹战场之外直接影响苏丹命运的绝密情报，罗根固然也能设法获取，但只有他清楚利用这些情报为麦克尼尔提供更多的优势又要冒着多大的风险。信息化和数字化的情报保存和传递形式不安全，还是更传统的手段可靠些——会产生这种想法的情报工作者又不止罗根·谢菲尔德一人。那些只以纸质形式存在的机密若是泄露，恨不得掘地三尺的KGB纵使短时间内无法锁定罪魁祸首也必然会以不便声张的大规模内部调查破坏可供罗根稳定获取情报的原有环境。
麦克尼尔的事业便是自己的事业，但一个死人是不能为任何事业服务的。因此，了解到麦克尼尔近期打算的罗根对联盟军和苏丹军队内的害群之马从事新型人口贩卖生意、为部分日本企业生产制造的智能服务机器人提供重要部件一事曝光能在国际社会上引起轰动效应持怀疑态度。麦克尼尔或许希望借助舆论压力迫使苏丹以外的各方在近期切断对联盟军和苏丹军队的一切援助以便为自由军在攻打喀土穆附近地区的军事行动争取到更多的优势，罗根也愿意承认他的想法存在些许合理性：不能把主动权交给人民军，正在策反苏丹军队官兵的人民军一旦在叛变军队的支持下顺利北上、夺取喀土穆，就彻底打破了苏丹摇摇欲坠的平衡、把联盟军覆灭后的三方对抗变成了人民军及其对手之间的角逐。
但那些关注着苏丹局势的商人、政客和将军们是不可能因为无关痛痒的道德谴责就放弃投资的。麦克尼尔设法另寻渠道公布罪证的后续影响也与罗根的设想基本相符，尽管世界各地不乏大量市民走上街头声讨无良商家和草菅人命的军阀，从外界向苏丹境内输送并最终进入联盟军或苏丹军队控制区的支援物资在2029年9月中旬仅出现了略微下降。从罗根搜集的物资入境渠道信息中判断距离苏丹近在咫尺的沙特阿拉伯出尔反尔的麦克尼尔试图就此向阿拉伯半岛兴师问罪，所幸得到了埃瑟林等人的及时劝阻。
“在苏丹，你真正要打交道的对象不是总统和将军们，而是这些部落。沙特阿拉伯的情况没什么不同。”埃瑟林冷静地对麦克尼尔说，即便那个承诺用过去对待联盟军的方式与自由军合作的家伙确实是国王，国王的意志也并不能完全代表阿拉伯半岛各地王公贵族们的意志。“再说，他从来都没向你承认些什么，你主动找沙特阿拉伯的麻烦只会给那些盼着我们早日灭亡的家伙提供干预的借口。”
“既然说服公众相信苏丹正有人参与骇人听闻的罪行也无济于事，那我们就只好改换其他宣传策略了。”麦克尼尔对自由军各项事务的管理方式有时会使得他被误认为一个热血澎湃的理想主义者，对手下年轻人的崇拜目光一笑置之的麦克尼尔却没法以同等轻松乐观的态度对待自己的主张和信仰。但凡规模稍大一些的组织都要被种种臃肿的繁文缛节和弊病困扰，世上没有任何机构能够例外，能让庞大机器的掌舵者及时认识到事态严重性的或许就只有对其自身利益的威胁。“得让那些大人物明白……所有卷入这交易的人，都有叛国、有背叛他们的嫌疑。”
“希望没有更多大人物卷入此事。”吉尔斯嘀咕着说，要是各国高层本来就对此知情并认可其附带风险，麦克尼尔试图把商业犯罪政治化的图谋也就马上破产了，“要让他们感到震惊，我们需要拿出足够有分量的诱饵……真实到能骗过我们自己的那种。”
“能撬动他们互相怀疑的筹码可不多了。”
远在阿鲁沙的罗根还保持着耐心，他小心翼翼地搜集着和天西贤治准备送往非洲的坦克有关的消息，并在确认UN紧急响应旅已经顺利地接收到了货物后找了个机会前往东非联邦的沿海城市达累斯萨拉姆出差。9月16日这天晚上，乔装打扮的罗根戴着他那副标志性的墨镜来到了一家出售实体电子游戏产品的商店，并找到了躺在沙发上打盹的老板，问起了由俄国、波兰、匈牙利三国知名制作公司联合出品的第三人称载具射击类游戏《战争信条》的情况。
“……我和你说过不止一次了，不要在半夜来这里。我们在深夜时分几乎没什么客户，你就这么想让大东合众国的人发现这里是个据点吗？还是说，你觉得使馆工作人员半夜偷偷跑来研究电子游戏这件事本身就像是个绝妙的伪装？”商店老板看上去是个身高两米有余的壮硕青年女子，从口中说出的却是沙哑粗重的男声，每个单词还带着挥之不去的卷舌口音，“快说吧，这次又有什么紧急情况？”
“有一批打着你们的旗号入境的蹊跷货物上岸了。大东合众国方面没怎么认真检查，可能是因为他们觉得没这个必要。”罗根·谢菲尔德不慌不忙地说，他已经调查过那家所谓的俄国企业，并确认那其实是近期得到曝光的国际人口贩卖集团使用的其中一个空壳公司，“现在公众的怒火高涨，谁和这丑闻有关，谁就要倒霉。我们两国之间是同盟，CSS也是你们帮助我们建立的，我实在不想看到你们麻烦缠身。”
“这事就不劳你费心了。我军的多名高级将领的确与日本的企业有利益往来，但那是我们自己的事。”那性别不明的俄国人又躺回了沙发上，“你们只要盯紧埃塞俄比亚人还有那些阿拉伯人就行。苏丹越来越乱了，不要被其他事分散了精力。”
“您不觉得大东合众国能允许这批货物上岸本来就很可疑吗？他们一直在对日本的企业发难、四处拦截可疑的商船，这一次却没有追查到底。”罗根指了指来自俄国的同行，又指了指自己，“我很担心接下来东非会发生一些对我们双方都很不利的事。”
9月17日凌晨，行动起来的KGB武装特工在达累斯萨拉姆以北的一条公路上成功地拦截了罗根所说的可疑运输车队。打开大型货车车厢的那一刻，以为里面最多装着些等待重组的智能服务机器人核心模块的KGB特工们被吓了个半死——水箱里装着的竟然是自主思考型主战坦克。赶在东非联邦当地警方有所察觉之前，绑架了坚称对实际运输货物一无所知的运输车队成员的特工们快速撤退到了附近的安全屋，并紧急呼叫了支援部队。
“错不了，这是剑菱重工从2023年开始研发的新一代自主思考型主战坦克，内部代号是HAW-206。就算把标志全都抹掉了，我也能认出来。”应战友的呼吁赶到现场的KGB技术人员迅速地在与这些坦克的系统连接过程中了解到了它们的来历，“虽然时不时地有剑菱重工把参与测试的军人、技术人员的灵魂直接装进坦克里的谣言传出，一直以来我们都缺乏证据。但这一次……从我所感受到的那种混乱思维来看，这恐怕不是谣言。”
“他们已经往这坦克里安装了人工智能或某些人的灵魂，为什么还要把它们运到东非来？”百思不得其解的KGB武装特工们不理解幕后黑手这么做的用意，“这根本说不通啊，那些被送到苏丹的智能服务机器人核心模块至少还是个空壳子。”
“也许他们想要测试把更多灵魂塞到一个容量足够大的系统中的结果。”同样不了解内情的KGB技术人员心有余悸地说，幸好这些坦克的许多功能已经被关闭，否则他们先要付出重大伤亡才能设法制服它们，然后又要浪费大量时间攻破其防火墙方能了解到真相。“找个更安全的地方，我们需要充足的时间了解这些坦克的来历。”
9月17日夜间，KGB技术人员取得了惊人的进展：其中一名技术人员在搜索一辆坦克的历史记忆时意外地发现了一段被锁定的内容，并在及时赶来的罗根等人协助下顺利地将其防御系统破解。经过反复核对，KGB技术人员初步认为这些自主思考型主战坦克曾经在一处地点未知的工厂内迎接一名俄军高级将领的视察——这名将军最近正好因为与日本企业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经济联系而成为了KGB秘密调查的对象。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利益输送了……简直就是叛国。”在罗根的陪同下赶到现场的KGB负责人很快明白他们无意中截获了有可能动摇政坛和军方高层的重磅炸弹。存在不正当利益关系或类似的指控往往只能在当事人已经或即将失势时发挥作用，这也使得在场的KGB特工们陷入了沉默：那名已经被认为涉嫌协助日本企业从事人口贩卖生意的俄军高级将领目前终究还没有在政治上被宣判死刑。“可我们毕竟就是些执行人员……谢菲尔德，多谢你帮我立下了能直接害死我的大功啊。”
“别这么悲观。你们的将军得到了资金，大东合众国扶持的武装组织得到了急需的武器装备，日本的企业则得到了扩张影响力的机会……这是多方共赢的好事啊。”
“只是跟我们没什么关系。”昨天还满脸不悦地呵斥罗根的KGB负责人此刻无辜得像个0.5吨的孩子，“……能当这事没发生过吗？好像不行。他们雇佣的运输人员都是些不了解真相的本地人，负责押运的安保人员也只是受职业守则约束的业内人士。一下子失踪了这么多人，当地警方很快就会开始四处搜索，但我们又不能直接把他们都放了。”
“您还忘记了这些水箱里的坦克。”罗根不动声色地暗示KGB的同行，想息事宁人、让各方误以为一切照常运作已经不可能了，“东非联邦出现了十几辆打着俄国企业的名号运到境内的HAW-206坦克，这消息只要走漏了就一定能上全球各大媒体的头条。它们最好是直接无声无息地消失，或者出现在应该合法地持有它们的军队手中。”
“销毁十几辆坦克……这工作量惊人，我们无能为力。”
“那我们就只能带着这些坦克四处躲藏、以免被发现了。”
“要是我能回莫斯科述职就好了，可这时候没人会记得我的。”急得原地打转的KGB负责人眼前一亮，他想到了一个或许能够蒙混过关的办法，“我会把这里的情况向莫斯科上报，但更重要的是不能有任何不该知情的人知道这些坦克出现在了东非联邦。你在阿鲁沙还有苏丹南部地区的手下，都和你一样可信吗？”
“当然。”
“这就好。我会让我的人使用这些原有运输人员的义体押送这些水箱继续北上，反正收货方也不可能以理应收到坦克却只收到了水箱为由报警。”如释重负的KGB负责人叮嘱罗根，转移坦克的重任就交给接受了和KGB特工相仿训练的CSS特工们了，“这些坦克绝对不能落到苏丹人民军手里，不然大东合众国在苏丹的优势就更大了。你们先把这些坦克装到另一批水箱里、往沙漠地区转移。通过苏丹人民军控制区的时候要格外小心。如果莫斯科方面同意把坦克移交给乍得的起义军、让他们拿这些武器装备去对付那些流亡法军，或许我们就能摆脱这个麻烦。”
“要是乍得人又把坦克倒卖给了第三方呢？”
“那不关我们的事。联盟军也有不少来自我国的武器装备，谁都知道我国没有向他们出售过军火。”大块头的KGB负责人没有察觉到罗根的真实意图，他还在为自己找到了能逃避风险的方法而窃喜，“快行动吧，我们可不能因为落到警察手里而暴露身份，那样一来我们就成了情报界之耻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