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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初临兴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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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和十九年,六月下旬。

    扬州北部,兴化县境内。

    大燕治下的扬州拥有七县一州,兴化县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都属于垫底的那一批。

    该县在册人丁仅有八万余,虽说河网密布适合稻米种植,然而这里锅底洼的地形极易发生洪涝灾害,且不像西边的宝应县和高邮州拥有漕运之利,论盐场规模又远不及海门县和如皋县。

    当地百姓靠天吃饭,偏偏老天时常不作美,再加上历年来不曾减免过徭役,导致百姓的生活极为困苦。

    昭阳镇,兴化县治所在之所。

    县衙门可罗雀,并非此地政清人和,而是百姓们早就不指望那位媚上欺下的知县,他们宁肯用自己的方式解决问题,因此逐渐养成此地剽悍的民风。

    后堂书房之内,知县罗通嘴里哼着悠然的小调,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桌上木匣中的银票,笑容越来越深。

    良久,他依依不舍地关上匣子,看向对面的中年男人说道:“这份礼实在太重了,本官不敢收啊。”

    中年男人微笑道:“县尊何必见外?”

    言下之意,这种事情又非第一次。

    罗通心痒难耐,这笔银子足有上千两,抵得上他二十多年的俸禄,不动心自然不可能,但是他知道有些银子纵然有命拿也得有命花才行。以前像刘家这等大盐商为了让他行个方便,时常会孝敬他一些银两,最多只有几十两,何曾有过今日这样的大手笔?

    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因此罗通笑而不答,抬手端起桌上的茶盏。

    中年男人名叫刘嵩,乃是刘家玉堂号的大掌柜之一,以往罗通只见过他一次。

    刘嵩见状便挑明道:“县尊,你也不想步江都县陈主簿等人的后尘吧?”

    罗通脸上的笑容登时淡去。

    这段时间他提心吊胆,盖因本府同知薛淮挑起的风浪势头惊人,从江都县到仪真县,接连有官绅被治罪,而罗通这几年在兴化县巧立名目拼命敛财,根本经不起审查。

    随着薛淮到来的日期越来越近,罗通只觉脖子上的绳套越来越紧,最近几日更是吃不好睡不着。

    当然他在刘嵩面前不会轻易表露,缓缓道:“本官怎么听不懂刘掌柜这话的意思?”

    刘嵩暗暗哂笑,上身前倾道:“县尊,小人此来便是为了帮您排忧解难。”

    罗通忍不住问道:“此言何意?”

    刘嵩低声道:“薛同知自从履任扬州后,横冲直撞一意孤行,将扬州境内弄得乌烟瘴气民不聊生,我家通判大人和府衙诸位大人早就想弹劾他,奈何薛同知背景深厚,朝中靠山犹如参天大树,连布政司都不敢轻易处置。县尊可知前段时间仪真县青山镇之事?”

    “有所耳闻。”

    罗通心中一动,略显热切地说道:“你是说盐运司和漕运衙门也对薛同知心生不满?”

    如今扬州本地官吏因为薛淮的手段叫苦连天,假如那两处衙门也有意出手,说不定真能把薛淮这个瘟神送走。

    刘嵩故作神秘地说道:“小人如何知晓此等隐秘?不过小人听说盐运司陈副使那日丢了好大的脸面,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罗通知道他为何欲言又止,一想到过往收了这些盐商不少好处,把柄就捏在对方手里,再加上如今薛淮带来的危机感令他夜不能寐,他抬眼看向桌上的匣子,旋即伸手拿起匣子,起身放入书架下面的暗格里。

    “多谢县尊赏面。”

    刘嵩满面笑容。

    罗通回身坐下,不再遮掩道:“说吧,通判大人和刘家老爷子有何计划?”

    “县尊请听小人细说。”

    刘嵩当然不会把刘傅的计划和盘托出,但仅仅是他选择性的述说,便已经让罗通面色变幻不断。

    良久,罗通暗暗咬牙道:“好,就按你说的办!”

    刘嵩提醒道:“县尊,眼下薛同知一行还在宝应县巡查,我们得抓紧时间做好准备。”

    罗通决然道:“自当如此。”

    ……

    就在罗知县与人密议之时,县城往西二十余里的李中镇,一行五位行商牵着驽马进入镇内。

    此镇毗邻得胜湖,百姓们以打鱼和农耕为生,生活贫苦困顿。

    镇区面积不大,仅有三百余户,只不过因为地处兴化县和宝应县的接壤处,时常有外乡人路过,那几位行商的到来并未引起本地百姓的过多关注。

    临近正午,五位行商来到镇上唯一的茶水铺子,其中一人开口说道:“老丈,来五碗茶,再来一些吃食。”

    “行,就来,客人先坐一会。”

    经营茶水铺的是一对祖孙,老者年过五旬,脊背已经佝偻,孙女约莫十一二岁的样子,十分懂事地帮祖父打下手。

    这种地方不比大城,没有那么多规矩,因此老者的礼数不太讲究,这几位行商亦不在意。

    片刻过后,老者将五个大碗端上,茶水略微泛黄,可见茶叶的质地很一般。

    吃食更加简单,一盘米糕、一盘菜团子加一盘炒蚕豆,唯一还算新鲜的就是一盘菱角。

    老者搓搓手,歉然道:“乡下地方没有好东西,客人们将就一些。”

    “老丈不必如此,我们走南闯北风餐露宿习惯了,能有这些吃的喝的就很好。”

    行商的头头年近四旬,操着一口很明显的北地口音。

    老者不禁好奇地问道:“客人是从北方来?”

    “老丈看来也是有见识的人。”

    行商笑道:“我们从山东临清而来,此行是想去泰兴县探探布匹的行情,刚好路过此地,不知老丈怎么称呼?”

    “老汉姓陈。”

    陈老汉感慨道:“老汉年轻的时候去过泰兴,那里是个好地方,有茶有盐还能种桑树,比我们兴化要强多了。”

    行商闻言便问道:“老丈何必过谦?都说江南是鱼米之乡,扬州虽地处长江北岸,但是这些年富庶程度稳居江南各府前十之列。兴化纵然比不上那些富县,也要比我们北方很多地方强。”

    这会恰逢正午,六月底的日头躁意强烈,镇上几乎看不到有人来往,陈老汉见左右没人再来,索性搬来一张条凳坐在旁边,对那位四旬行商说道:“客人不知,这江南富庶不假,偏偏我们兴化县是个例外。”

    四旬行商便是李顺,他见识广博又性情圆融,最适合扮演这种身份,此刻顺着老者的话说道:“老丈若有闲暇,不妨细说。”

    陈老汉叹道:“我们这边有几句俗话,各位客人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在众人的注视中,老者略显悲凉的声音响起。

    “水淹垛田米缸矮,锅底洼里哭声唉。”

    “黄册赋税催命债,盐丁灶户啃芦柴。”

    “官商倒引老爷肥,逃荒船往泰兴开。”

    陈老汉的语调荒腔走板,曲不似曲,却又带着几分抑扬顿挫。

    行商们无不沉默。

    除了李顺之外,另外四人自然是薛淮、江胜、王贵和孔礼,他们都提前换了衣着装扮,又稍稍做了一些改变。

    原本薛淮白净俊逸的面庞极为惹眼,不过这两个月他在扬州各地奔波,不光清减还晒黑了不少,只要不刻意显露气度,便像是一个家底还算不错的年轻俊后生。

    李顺开口说道:“老丈,我先前在宝应县听说如今扬州府来了位薛同知,他上任之后处置不少贪官污吏和为富不仁的乡绅,难道兴化县没有收到风声?你们的知县就不怕薛同知到来之后问罪?”

    “知县……”

    陈老汉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终究不敢在陌生人面前议论本地知县,只能摇头道:“老汉也不知道,或许是因为知县大人不怕查吧。”

    李顺心中了然,看了一眼墙边怯生生的女童,问道:“老丈儿女如今不在家中做活?”

    听到这个问题,陈老汉凄然道:“命都没了,还做什么活?”

    李顺登时满面歉意道:“在下失言,老丈勿怪。”

    “没什么。”

    陈老汉摆摆手道:“我们这里谁家没有意外死过人?老汉家中原是灶户,也就是盐场上的人家,专门给官家煮盐。这些年日子越来越难,一年到头辛苦煮盐,落下满身病不说,连口粮都不够。老汉的儿子和儿媳就是因为意外死在盐场上,老汉年纪大了做不下去,只能靠着这个茶水铺子混口吃的。”

    他看向不远处的孙女,又重重叹了一口气。

    如他所言,像他家这样的状况,兴化县境内比比皆是,不过是谁比谁更惨罢了。

    约莫一炷香后,薛淮从陈老汉口中听到很多关于兴化县的具体问题,比他的预想还要严重。

    临行之际,李顺掏出五两银子,陈老汉不敢收,两边你来我往僵持好一阵,李顺才将银子塞进老者手中。

    望着这些行商离去的身影,陈老汉带着孙女千恩万谢。

    薛淮一行人则没有继续逗留,径直穿过李中镇,朝兴化县城的方向行去。

    队伍的氛围很严肃,毕竟耳闻不如眼见,听过再多的苦难也比不上亲眼见到百姓生活的现状。

    “少爷,兴化知县只怕不是善茬,我们要不要等一下大队到来?”

    江胜略显担忧,他不想薛淮以身涉险。

    薛淮目视前方,他想起前几日收到的沈家密信,摇头道:“兵贵神速,不必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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