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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8章 轮子放平,一个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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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亚朵提着擀面杖走过来。

    卡在宝年丰嗓子眼里的,还是方才那口羊肉,喉结上下滚了两回,肉没咽下去,他便想先把肩上的宝珠放下来,腾只手迎迎媳妇,谁知腰刚弯下,狂暴退去后的亏空全找上了身,两条腿支不住分量,膝盖打弯,靴底也在泥里滑了半寸。

    宝珠揪紧他的衣领,身子往后歪,守在旁边的老卒赶上一步,将孩子从他肩头接了下来。

    粮车的车辕就在手边,宝年丰扶住它,试了两回也没能站直,胳膊撑不住,整个人顺着车轮滑进泥水,粗脖子憋的通红,额角鼓出青筋,嘴张了半天,只漏出两个含混的字。

    “媳……媳妇……”

    举到半空的枣木擀面杖停住了,亚朵原先还要骂他装死,往前赶了两步,脚下便慢了下来,视线从碎开的重甲移到肩头,又落在他肋下,握杖的手松了松。

    肩头的麻布已经叫黑血浸透,裂开的玄铁甲搭在腰边,遮不住断矛留下的伤口,里头还在往外渗血,连贴身衣裳都湿了半截。

    坐在泥里的宝年丰想抬手招呼她,平日能抡起八十斤重斧的胳膊,只抬了几寸便落回去,手背拍进水坑,溅了自己一袖泥。

    吧嗒一声,擀面杖落在了他脚边。

    亚朵跪进泥里,膝头压住袍角也顾不上扯,两手绕到他背后,托住那副往下滑的身子,开口时嗓子劈了岔。

    “宝年丰!你这……伤哪儿了?说话啊!”

    抱着半根羊排的宝珠站在老卒腿边,原本预备告爹爹一状的话全咽了回去,瞧见母亲跪下,她往前挪了半步,眼圈红着,羊排抱的更紧。

    宝年丰瞪圆了眼,喉咙里那块肉连着筋,吞不下,咳不出,越想张嘴解释,气越喘不上来,他仰着脖子吸气,嗓子里只剩短促的嘶声,手掌贴着领口往下扯,衣襟都让他扯开了。

    撑到这会儿,连咳嗽的力气也耗尽了,宝年丰胸膛起伏几下,腰背失了支撑,压向亚朵搭在他背后的胳膊。

    他想说羊肉,嘴唇张合几回,半个字也吐不清,只能用手拍自己的喉咙,血沫沿着下巴滴下来,拍到第三下,手也抬不高了。

    亚朵拿袖子替他擦,擦过一遍,又有血沫冒出来,托在后颈的手沾满冷汗,她低头凑近,眼泪落在他的衣领上。

    “宝年丰!你应我一声,听见没有!”

    连喊两遍,怀里的人也没能回话,眼皮往上翻着,喉间挤出的气声越来越短。

    扯住亚朵衣袖的,是宝珠那只沾着羊油的小手,孩子仰起脸,抽噎着把话往外说。

    “娘……爹爹刚才还在吃肉,他、他还要添饭呢……”

    亚朵低头去瞧,丈夫的嘴唇已经紫涨,胸口抬起来又落下,鼻下却没多少气,她抹了一把泪,手掌在他胸前停了停。

    方才还能吃肉,还能抱闺女,怎么转眼便撑不住了,草原上那些重伤的人,临到最后也有过这么一口精神,她不敢再往下想,捧住他的脸往自己跟前转。

    “你有话就说,说完!别光张嘴,宝年丰,你别这么吓我!”

    宝年丰拍着大腿,又指向喉咙,胳膊抬的歪斜,手才伸到领口,便顺着胸甲滑了下去。

    落在亚朵眼里,这几下比划已成了交代后事,她张着嘴等,等不到一句整话,泪水沾湿了下巴,手按住他乱动的胳膊,转头朝车队喊。

    “军医呢!谁去叫军医!快去啊!”

    几个老卒扔下饭碗围过来,一个跑向后头的药车,另两个拖出草垫,垫子铺歪了,便跪下来扯平,腾出能让宝年丰躺下的位置。

    亚朵仍托着丈夫,抬头去找方才跟他说话的老卒,问到后半句,牙齿已咬在了一处。

    “谁干的?谁把他伤成这样?!”

    老卒指向昌昌城,话到嘴边先咽了口唾沫,才把战场上的事说出来。

    “奇穆的死士,兵器上抹了毒,国公爷堵那两万人的退路,前后杀了太久,身上这些伤……”

    没等他说完,宝年丰又往下坠了半截,脖子仰着,眼白露的更多,亚朵只好抱紧他的腰背,膝盖往前挪,替他撑住分量。

    她俯身抵住丈夫的额头,额前碎发贴上他的冷汗,停了一会儿,才抬起脸,下唇叫牙齿咬破,血沾在齿间,开口前先把气咽了回去。

    “你在这儿等着~”

    赶来的老卒接住宝年丰,亚朵扶着他的肩,等人把他放上草垫,才抽回胳膊,宝珠被她拉到父亲身旁,蹲下时还不肯撒开那半根羊排。

    “守着你爹,医官一来,你就往旁边让,听见没?”

    宝珠把羊排搁在草垫边,两手抱住父亲的手掌,脸贴过去,眼泪全蹭在他手背上。

    “爹爹,你别睡……我不告状了,你别睡呀……”

    宝年丰还想去拉亚朵的衣摆,手离开草垫,又落了回去,那截衣摆从他手边掠过,他张嘴追了两声,喉咙里仍只漏出些气。

    水坑里的擀面杖没人去捡,亚朵解开弯刀扣带,刀鞘扔在粮车旁,提刀走向本部骑兵,靴子陷进车辙,她拔出来便走,袍角拖过泥水也没回头。

    才下船的草原战士还在收拾马具,几副鞍子搁在行囊上,亚朵已踩住马镫,翻上那匹系在车后的黑马。

    啪的一下,刀背拍上鞍桥,低头系绑腿的骑手全抬起了头。

    “能上马的,跟我走!”

    弯刀指向昌昌城,她催马绕开粮车,回头又喊了一遍,嗓子哑的尾音都散了。

    “伤我男人的人就在城里!走,跟我讨命去!”

    骑手们跟了她多年,瞧她刀已出鞘,谁也没再追问,行囊丢回车边,没系完的绑腿塞进靴筒,上百人拉过坐骑,刀刃接连离开皮鞘。

    端水的老卒从药车后赶回来,只来的及朝马队伸了伸胳膊,领头的黑马已越过车辙,蹄下甩出的泥点落进碗里,后头骑手沿着明军走过的道路追了上去。

    通往昌昌城的荒原上,到处是丢弃的铜甲和断戈,奇穆残兵的尸身还没收完,活下来的降卒跪在路旁,有人抱头,有人将空着的双手伸在身前。

    马背上的亚朵握紧刀柄,眼前总是丈夫滑进泥水的那一下,肩头的血,喘不上气的嘴,怎么也甩不开,见路边几顶鸟羽铜盔挨在一处,她压低身子,弯刀朝下挥去。

    跪在最前的两名残兵倒下了,血落进草叶,旁边的人伏向沟底,身后骑手跟上,刀刃也沿着路边落了下来。

    哭喊从马蹄两侧传开,有降卒往人堆里缩,有人朝押俘的明军爬,骑兵仍追着奔逃的人挥刀,才排好的队伍散进了泥沟。

    守在路旁的明军举起长矛,隔着奔马扯开嗓子。

    “别杀!都缴械了,没瞧见吗!”

    亚朵没有收缰,弯刀上的血甩到鞍侧,她偏头朝那几个军卒喊,话出口,后槽牙还咬着。

    “伤了国公爷,扔把刀就算完了?草原上没这规矩!”

    两名押俘军卒横过长矛拦路,迎面的马头已经逼到跟前,只好侧身避向车辙,靴子踩进沟里,后排骑手擦着他们的肩膀冲过去,喊声全落在了马队后头。

    到了昌昌城外,亚朵才勒住坐骑,前方竖着刚扎好的木栅,大明的收降旗插在营口,里头数千名奇穆降卒蹲成一排排,书办正在挨队点人。

    黑马被她勒的抬起前蹄,嘶叫着落回泥里,营口几个军卒让开半步,又扶着枪杆站住。

    “封住营口!去,给我搬个车轮来!”

    负责收降的头目迎上来,先拱手,见她提刀不收,胳膊便横在了马前,靴底顶住营门的木桩。

    “夫人,使不的!人都缴了兵器,太子殿下叫咱们点数造册,册子才写了一半,您这是要干什么?”

    亚朵朝栅栏里瞧去,刀尖从马侧垂下来,点着那片踩烂的泥土,没接头目的话。

    “轮子放平,一个不留!”

    草原上论处敌部男丁,常以车轮量身,高过轮子的便要杀,如今轮子平放,她连这道界限也抹了,男女老幼,高矮大小,都没了活路。

    抬轮子的两个骑手停了停,互相瞧了一眼,仍将木轮搬到营前,手松开,轮子倒扣在泥里,积水从轮辐间挤了出来。

    听不懂汉话的奇穆降卒瞧着车轮,又瞧那些没有归鞘的刀,前排先往后退,后排站不起身,只能拿肩膀顶住同伴,木栅被挤的吱呀作响。

    头目拔出腰刀,几十名军卒挤到他身旁,长矛横住营口,他抬袖擦了一把汗,仍挡在亚朵马前。

    “夫人!这是太子殿下收的人!军令还在这儿,您不能说杀就杀!”

    亚朵将弯刀横过鞍桥,抬手朝两侧一招,草原骑手散开马队,有人下马拔刀,有人堵住木栅侧面的空隙,把守营军卒围在了门前。

    逼到领口的刀刃让一名年轻军卒仰起脖子,握矛的手却没松,后头同袍顶住他的肩,横着的枪杆仍拦在两拨人之间。

    “把人交出来。”

    亚朵说完,往前催了半步,黑马的鼻子碰到枪杆,军卒抬起胳膊顶住,谁也没肯先撤手。

    推搡从门边传到书案旁,抱册子的书办被撞翻,厚册掉进泥水,翻开的几页沾满脚印,他伸手去捡,袖子又被人踩住,只能趴在那儿喊别踩账册。

    头目弯腰捞起册子,塞给身后的同伴,泥水沿着书脊淌进那人的袖口。

    “守住!谁也不准让!等殿下的令!”

    正赶上外侧一匹马转身,他挤过马尾,从两名骑手之间钻了出去,营边拴着传令的快马,缰绳还没全解开,他便抽刀割断,踩镫上了马背。

    马鞭接连落下,坐骑奔向昌昌城门,头目回身朝营口喊,嗓子已经喊破。

    “拦着她们!殿下收的人,得让殿下来定夺!”

    留下的军卒把营门堵的更紧,门前木轮平放,草原骑手的弯刀仍抵着长矛,栅栏里的哭喊越抬越高,谁的兵器也没有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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