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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书阁 -> 都市言情 -> 玉藏龙渊:赌石神龙-> 第0419章 旧玉故人 第0419章 旧玉故人
- 秦九真蹲在门槛上,捧着一碗梅子酒,喝得很慢。
他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白布上洇开一团暗红,像雪地里落了一瓣梅花。但他浑不在意,只是盯着院子里那棵被雨打落了大半叶子的老榕树,眼神空茫茫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来晚了。”他说,“罚三碗。”
楼望和跨进门槛,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像一只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鸡。他没接酒,径直走到秦九真面前,从怀里掏出那块琥珀玉,摊在掌心。
马灯的光照在玉面上,琥珀色的光芒流转开来。
秦九真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放下酒碗,伸手想去触碰那块玉,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了——像怕惊碎什么似的,就那么悬着,一动不动。
“养魄玉。”他的声音哑了,“你们在哪里找到的?”
“后院墙角。上个月初八一个掸邦老客送来的,说是祖传的。”楼望和把玉翻过来,露出背面的刻字,“你自己看。”
秦九真接过玉,凑到灯下。
那行字很小,刻痕却极深,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尽了刻字之人全部的力气。“望和吾甥,见玉如晤。玉墟之约,三十年为限。舅沈怀瑜,绝笔。”
他看了很久。
久到院子里的雨声从大到小,又从
小到大。
“沈怀瑜。”秦九真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像是在咀嚼一枚放了太久的橄榄,苦涩之外,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回甘,“你舅舅?”
楼望和看向沈清鸢。
沈清鸢站在门口,弥勒玉佛在她胸口微微发光,那些刚刚被养魄玉唤醒的秘纹像一条条细小的河流,沿着她的颈侧蔓延开来。她的脸色很白,白得近乎透明,但眼睛里有一种楼望和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震惊,而是某种深埋多年的记忆,正在一寸一寸地浮出水面。
“沈怀瑜。”她说,“我父亲的弟弟。我出生那年他就失踪了,沈家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他没有死。”秦九真把琥珀玉轻轻放回桌面,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他去了玉墟。”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今晚见到的那个人,姓沈。”
风从门口灌进来,马灯的火苗剧烈摇晃,在墙上投下支离破碎的影子。秦九真放下酒碗,用袖子抹了抹嘴角的酒渍,开始讲他今晚的遭遇。
“我从滇西回来的路上,抄了一条近道,走的是野人山南麓的老驿道。那条路荒了少说有二十年了,两旁全是半人高的野草,马蹄踩上去都听不见声响,像走在棉花上。”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楼望和,“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明明走在一条路上,却觉得这条路不该有人走。”
楼望和点了点头。
他懂。
这半个月来,他每次试图催动透玉瞳,都有这种感觉——明明走的是同一条路,却怎么都回不到从前了。
“走到半夜,月亮出来了。”秦九真继续说,“月光照在前面的山坳里,我突然看见一个人。他就坐在路边一块大青石上,一身灰布长衫,头发白了大半,手里捏着半块玉佩,对着月亮反复地看,反复地摸。”
“你就这么走过去了?”沈清鸢问。
“我当然没那么傻。”秦九真咧嘴笑了一下,牵动肩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荒山野岭,深更半夜,一个白发老头坐在路边看月亮——换你你敢直接上去搭话?”
“那你做了什么?”
“我勒住马,手按在刀柄上,隔着二十步问他:老人家,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他怎么说?”
“他没回答我。他把那半块玉佩举高了,对着月光晃了晃,然后转头看向我——不,不是看向我。”秦九真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他是看向我腰间的玉麒麟。”
楼望和和沈清鸢同时看向他腰间。
玉麒麟安静地悬在那里,青色的玉质在灯下泛着幽幽的光。自从圣殿崩塌之后,这只上古玉兽就陷入了沉睡,无论怎么催动都没有反应,像一块普通的玉佩。
“它动了?”楼望和问。
“动了。不是很明显,就是微微震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唤醒了片刻,又沉沉睡去。”秦九真把手按在玉麒麟上,掌心的温度传递到冰冷的玉面,“那个白发人看见玉麒麟的反应,突然笑了。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三玉归位,麒麟方醒。玉母沉眠,故人已老。’”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楼望和突然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他走到门口,望着院子里那棵被雨打落了大半叶子的老榕树,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玉母归位之日,便是故人重逢之时。然后他把那半块玉佩扔给我,转身走进了山坳的阴影里。我追上去,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那条荒了二十年的老驿道上就只剩月光了。”
秦九真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半块玉佩。
青玉质地,断口是旧的,茬口处已经被摩挲得光滑圆润,显然被人反复抚摸过无数次。玉佩上刻着半幅图案——从纹路走势来看,另外半块上刻的应该是一条完整的螭龙。
楼望和把琥珀玉拿起来,与那半块玉佩并排放在一起。
两件玉器的材质截然不同,一个是琥珀色的养魄玉,一个是青玉,但它们散发出来的气息却惊人地相似——温润,沉静,像同一个人身上的体温。
“这两块玉,是同一个人蕴养过的。”沈清鸢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很稳,“养玉之法,沈家秘纹残卷上有记载。一个人如果能数十年如一日地用自己的精血和体温去养一块玉,那块玉就会带上他的气息。这种气息别人察觉不到,但弥勒玉佛能。”
她将弥勒玉佛取下,悬在两块玉的上方。
玉佛的光芒洒下来,照在琥珀玉和青玉佩上。
所有人都看见了——
两块玉的表面,同时浮现出一层极淡极淡的红色纹路,像血管,像树根,像一条条从心脏延伸出去的脉络。那纹路在两块玉之间缓缓蔓延,最终在空气中连接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完整的图案。
不是秘纹。
是一个人的掌纹。
左手。
“这是我舅舅的左手掌纹。”楼望和的声音发干,“小时候他抱过我,左手无名指缺了半截——我爹说是早年在矿上被落石砸断的。”
秦九真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他是个粗人,掌心里全是老茧和刀疤,但他此刻看着自己这双手的眼神,却像在审视一件陌生的东西。
“他把这半块玉佩扔给我的时候,”他慢慢地说,“我接住了。他用左手扔的,我用右手接的。那一瞬间,我感觉掌心一烫,像被什么烧了一下。我当时没在意,以为是错觉。”
他翻过右手,掌心朝上。
灯下,他的掌心里有一道极淡的红痕,从左到右横贯整个掌心,像一条被烈火灼烧后留下的印记。
“这是他的掌纹。”沈清鸢盯着那道红痕,声音微微发颤,“他把自己的掌纹,印在了你的手上。”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口子,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院子里的积水
上,反射出粼粼的波光。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三更天了。
“三十年前。”楼望和突然开口,“沈怀瑜失踪的那一年,我还没出生。他在玉墟留下了这块养魄玉,刻上了我的名字,说三十年为限。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怎么会知道三十年后的今天,我会需要这块玉?”
“因为他去过龙渊玉母的核心。”秦九真说。
楼望和猛地转过头。
“我遇到的那个白发人,在转身离开之前,还说了最后一句话。”秦九真端起酒碗,把最后一口梅子酒灌进喉咙,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和肩膀伤口渗出的血混在一起,“他说——‘告诉楼家那孩子,玉墟之下三千年,有人等了三十年。’”
玉墟之下三千年,有人等了三十年。
楼望和把这句话反复咀嚼了几遍,每一个字都像一枚滚烫的石子,从喉咙一路烫到心底。
“三千年前,上古玉族在玉墟建立了第一座祭玉台。”沈清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窗边,推开了一扇窗,让雨后的凉风灌进来,“那是龙渊玉母最初被供奉的地方。后来玉族衰亡,祭玉台沉入地下,玉母也随之沉睡。沈家秘纹残卷的最后一页,只写了一行字。”
“什么字?”
“‘台下有人,未肯离去。’”
楼望和的脊背突然窜起一股寒意。
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在深秋的夜里忽然听见有人叫你的名字,回头望去,月光下只有满地落叶,不见人影。你明知道那是风声,却偏要追出去看一看。
“你觉得,”他转向秦九真,“那个白发人就是沈怀瑜?”
秦九真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桌上拿起那坛还没开封的梅子酒,拍开泥封,倒了三碗。酒液在碗中打着旋儿,映着灯光,像三面小小的铜镜。
“我十四岁那年,在滇西跟一个老玉匠学手艺。”他端起一碗酒,却不喝,只是盯着碗中的倒影,“老玉匠快九十了,眼睛早就瞎了,但他能靠一双手摸出玉质的好坏。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当时不懂,今晚突然懂了。”
“他说了什么?”
“‘玉有魂魄,人有归期。有些人走了,他的玉还在;有些玉碎了,那个人还在等。’”
秦九真把三碗酒推到三人面前。
“沈怀瑜是不是那个白发人,不重要。”他一字一顿地说,“重要的是,三十年前他留下了这块养魄玉,三十年后它出现在了你的院子里。这不是巧合。”
“这是约定。”沈清鸢接过了他的话。
她端起一碗酒,仰头喝干。酒很烈,呛得她眼眶泛红,但她没有咳出声来。弥勒玉佛在她胸口亮了一下,那些蔓延到颈侧的秘纹像退潮的海水一样缓缓收回玉佛之中,只留下淡淡的红痕,像一道旧伤疤。
“沈家的秘纹,每一代都只能传给一个人。”她放下酒碗,看着自己的掌心,“我父亲传给了我。我以为那是因为我是他唯一的女儿,现在我才知道——”
“你还有一个叔叔。”楼望和替她说出了后半句,“他也会秘纹。”
沈清鸢点了点头。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清眼底的情绪。但她握住酒碗的手指节节发白,指节几乎要扣进碗壁里去。
“沈怀瑜离开沈家的时候,带走了半部秘纹残卷。”她说,“那半部残卷上记载的,是关于龙渊玉母最核心的秘密——如何进入祭玉台的最底层,如何唤醒玉母沉睡的意识,以及……”
她停了一下。
“以及什么?”
“以及如何以一人之命,换取玉母千年安眠。”
楼望和端酒的手悬在半空,不动了。
窗外的老榕树被风吹得哗哗作响,一片叶子打着旋儿飘进来,落在酒碗里,浮在琥珀色的酒液上,像一叶小小的孤舟。
秦九真突然站起来,把玉麒麟从腰间解下,放在桌上,与琥珀玉、青玉佩并排摆在一起。
三块玉。
一块是上古玉族的守护之灵,一块是沈怀瑜留下的养魄玉,一块是三十年前从玉墟带出的信物。
马灯的光照在三块玉上,投下三道深浅不一的影子。
然后,楼望和的透玉瞳突然跳了一下。
不是刺痛。
是那种久违的、熟悉的、让他热血沸腾的跳动。
他看见了。
三块玉的影子,在地面上交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完整的图案。不是秘纹,不是掌纹,而是一张地图——昆仑玉墟的地图,标注着祭玉台最深处的入口。
而那个入口的位置,恰好就在他们上次找到龙渊玉母的圣殿正下方。
“台下有人,未肯离去。”楼望和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透玉瞳的金光在他眼底缓缓亮起,半个月来第一次,那样稳定,那样清澈,“他没有离开玉墟。三十年了,他一直守在那里。”
沈清鸢抬起头,月光和灯光同时照进她的眼睛,那里面的情绪终于清晰了——不是悲伤,不是震惊,是一种沉睡了太久、终于被唤醒的东西。
“我要去玉墟。”她说。
楼望和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梅子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但他觉得很痛快。
“巧了。”他把空碗往桌上一顿,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我也想去。”
秦九真看着这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也端起了酒碗。
“加上我。”他说,“我肩膀上这一刀不能白挨。那个白发人要是沈怀瑜,我得当面问问他——扔玉佩就扔玉佩,为什么要把掌纹烫进我手心里。”
三人同时喝干了碗中酒。
空碗落在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像一声誓言。
窗外的风停了。
老榕树静立在那里,像一位佝偻的老人,披着满身月光,沉默地注视着屋里的三个年轻人。
它在这个院子里站了快一百年了。看过一代又一代人在这里出生、长大、老去、离开。今晚它又看见了——看见三个人端起酒碗,把自己的命运和一块三十年前的旧玉绑在一起。
老榕树什么都不会说。
但它的叶子在月光下轻轻颤动,像极了某个人在远方,无声地笑了一下。
楼望和把琥珀玉收进怀里,玉面贴在心口的位置,温润的暖意透过湿透的衣衫渗进皮肤。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句话,忘了是谁说的,大概是在某个雨夜,某个长辈一边喝着酒,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了出来。
“这世上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那时候他不信。
现在他信了。
因为就在刚才,当三块玉的影子交汇成地图的那一刻,他的透玉瞳短暂地恢复了全部视力。他看见了秦九真掌心那道红痕之下,藏着一行极小极小、肉眼无法辨认的字。
那行字写的是——
“怀瑜未死,候君玉墟。期约已至,速来。”
不是三十年前的绝笔。
是今夜刚刚刻上去的。
沈怀瑜,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