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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21章 心渊 无路天亮的时候 他们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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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的时候,他们出发了。

    老霍走在最前面,背着一只破布包,腰间挂着那把跟了他三十年的凿子。凿尖磨得很短了,短得像一枚钉子。但他舍不得换。

    “这把凿子,”他曾经对秦九真说过,“凿开过一块含玉的石头。那块石头里,有一条玉虫。”

    玉虫。

    那是玉髓心渊才有的东西。

    传说,只有玉能最浓郁的地方,才会生出玉虫。它们不是真正的虫子,而是玉能凝结成的活物。在石头里游走,像鱼在水里。

    抓到一条玉虫,就等于抓到了一整座玉矿。

    老霍说他见过,但没抓到。

    “它游得太快了。”他说,“像一道光。”

    楼望和跟在老霍身后。

    他的眼睛已经不流血了,但瞳孔深处的金色比昨天更浓。浓得像要溢出来。

    沈清鸢走在他旁边,不时侧头看他一眼。

    “我没事。”楼望和说。

    “我没问你。”

    “你的眼睛问了。”

    沈清鸢沉默了片刻。

    “你的眼睛,是不是能听见什么?”

    楼望和没有回答。

    但他的脚步顿了一顿。

    是的。

    他听见了。

    从昨夜开始,他的透玉瞳就一直在“听”见一种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从眼睛进去的。那声音极轻极远,像是有人在极深的地下,敲击着一块巨大的玉石。

    一下。

    又一下。

    节奏很慢,慢得像是在数着某种古老的时间。

    “它在叫。”楼望和忽然说。

    “谁?”

    “玉母。”他的声音很轻,“它在叫我去。”

    秦九真走在最后面,扛着一只羊皮水囊。水囊很大,装满了水。老霍说,去玉髓心渊的路上没有水。一滴都没有。那里的石头会把所有的水吸干。

    “石头怎么会吸水?”秦九真问。

    “那不是石头。”老霍说,“那是玉母的呼吸。”

    “玉母会呼吸?”

    “万物有灵。”老霍说,“玉母是玉中之王,当然会呼吸。它每一次呼吸,都会吸干方圆百里的水汽,化作玉能,储存在玉脉里。所以你看到的所有玉矿,所有翡翠,所有和田玉,都是玉母呼出来的。”

    秦九真愣住了。

    他做了一辈子玉石生意,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那它吸进去的是什么?”

    老霍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只独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神情。

    “人命。”

    秦九真的脸色变了。

    “开什么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老霍说,“你以为那些死在矿坑里的玉工,他们的命去了哪里?你以为那些为了争夺玉矿打的仗,流的血,去了哪里?”

    他没有再说下去。

    不必说了。

    山风忽然大了起来。

    吹得所有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石头沟越走越深。

    两边的山越来越高,把天空挤成一条窄窄的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石头上,泛出一种奇异的青色。

    到处都是青色的石头。

    老霍说,这叫“玉皮石”。是玉脉外围的石头,长年累月被玉能浸染,连石头都染上了玉的颜色。但里面没有玉。就像被酒香熏过的空坛子,闻着有酒味,倒出来什么都没有。

    “你凿过多少块这样的石头?”沈清鸢问。

    “几千块。”老霍说,“也许上万。记不清了。”

    “都是空的?”

    “都是空的。”

    “那你还凿?”

    老霍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清鸢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不凿的话,”他终于说,“我就不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

    这个答案很简单。

    简单得让人心里发酸。

    楼望和忽然想起了夜郎七。

    那个教他熬煞、教他“千手观音”的老头。

    夜郎七也说过类似的话。

    “人活着,总得找一件事做。那件事对不对、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做了,就觉得今天没有白过。”

    当时他不理解。

    现在他懂了。

    不是因为那件事有意义,人才去做。

    而是因为人做了,那件事才有了意义。

    走到中午的时候,老霍停了下来。

    他蹲下身,捡起一块石头,放在耳边听了听。

    “快了。”他说。

    “什么快了?”

    “心渊的入口。”

    楼望和环顾四周。

    四面都是山,光秃秃的石头山。没有路,没有洞,没有任何像是入口的东西。

    “在哪里?”

    老霍指了指脚下。

    “这里。”

    秦九真低头看了看。

    脚下是一块巨大的青石,平整得像一张桌面。上面什么都没有,没有缝隙,没有刻痕,连苔藓都不长。

    “这石头下面?”

    “不是下面。”老霍说,“是里面。”

    他蹲下来,把那把磨短了的凿子抵在石面上,然后从腰间摸出一柄小锤。

    叮。

    凿子在石面上敲出一个白点。

    叮。

    又一个白点。

    叮。叮。叮。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下都敲在同一个位置。

    白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深。

    忽然——

    凿子下面发出一声轻响。

    不是石头碎裂的声音。

    是玉鸣。

    一道极细的裂纹从凿尖下蔓延开来,像蛛网,像闪电,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裂纹里透出光来。

    青色的光。

    “退后。”老霍说。

    所有人往后退了三步。

    裂纹继续蔓延。

    从一道变成十道,从十道变成一百道。整块青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撕开,裂缝里的青光越来越亮,亮得刺眼。

    然后——

    石头碎了。

    不是炸开,是像水面一样化开了。

    青石化作一团青色的光雾,缓缓散去,露出下面的东西。

    那是一道门。

    不,那不是门。

    那是一个洞口,垂直向下,深不见底。洞壁不是石头,是玉。纯粹的玉,青中透白,白中泛青,像是把整个天空的颜色都凝在了里面。

    风从洞里吹上来。

    带着一股清冷的气息。

    不是寒气。

    是玉气。

    楼望和的透玉瞳忽然剧烈跳动起来。

    瞳孔深处,金光大作。

    他听见了。

    那个声音,从洞底传来。

    不再是遥远的敲击声。

    而是一种完整的、清晰的、像是心脏跳动的声音。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让他的眼睛灼烧般疼痛。

    “你听见了?”沈清鸢看着他。

    “你也听见了?”

    “没有。”沈清鸢摇头,“但我能感觉到。玉佛在跳。”

    她从领口取出弥勒玉佛。

    玉佛深处,秘纹尽数亮起,像是被什么点燃了。青色的光芒与洞底的玉鸣一应一和,节奏完全一致。

    “这就是玉母的心跳。”老霍说,“我在边缘听过一次。那次我跑了。这次……”

    他看着楼望和。

    “这次我不跑了。”

    楼望和没有说话。

    他走到洞口,往下看了一眼。

    洞很深。

    但洞壁的玉是透明的。

    透过玉壁,他能看见洞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青色的光,是七彩的。红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像一条沉睡的彩虹。

    “那是龙渊玉母?”秦九真问。

    “不。”老霍说,“那是玉母呼出来的光。真正的玉母,还在更深处。”

    “怎么下去?”

    老霍从布包里取出一捆绳索。

    绳索很旧,但很结实。是滇西老藤编的,在桐油里浸过三年,又在太阳下晒过三年。刀砍不断,火烧不坏。

    他把绳索一端系在洞口一块凸起的玉石柱上,另一端扔进洞里。

    绳索像一条蛇,无声地滑入深渊。

    “我先下。”老霍说。

    “不。”楼望和拦住他,“我先。”

    “你的眼睛——”

    “就是因为我的眼睛,我才要先下。”楼望和说,“洞里有什么,只有我能看见。”

    老霍看了他一眼。

    然后点头。

    楼望和抓住绳索,翻身入洞。

    他的身体悬空的那一刻,透玉瞳忽然剧烈地痛了一下。

    不是一般的痛。

    是像有一根烧红的铁针,从瞳孔直直刺入脑髓。

    他咬紧牙,没有出声。

    手中的绳索很滑。

    不是湿滑,是玉气凝结成的滑。

    那些从洞底涌上来的玉气,在绳索表面凝成一层薄薄的玉膜。手抓上去,滑得像抓了一条鱼。

    楼望和把绳索在手臂上绕了两圈,慢慢往下滑。

    每下滑一尺,透玉瞳的疼痛就加重一分。

    但他也看得更清楚了。

    洞壁的玉是分层的。

    最外面一层是青玉,往里是白玉,再往里是黄玉、红玉、紫玉……七层玉壁,七种颜色,像一道倒悬的彩虹,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地心。

    而那个心跳声,就是从第七层玉壁后面传出来的。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让七彩玉壁同时闪烁一次。

    楼望和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洞。

    这是一根血管。

    是玉母的血管。

    那些七彩玉壁,是玉母的脉搏。

    而他现在,正沿着血管,向心脏滑去。

    “楼望和!”

    沈清鸢的声音从洞口传来,很遥远,像是隔了一层水。

    “你怎么样?”

    “没事!”他向上喊了一声。

    声音在玉洞里回荡,被七彩玉壁反复折射,变成一种奇怪的音调,像是很多人在同时说话。

    沈清鸢没有再问。

    她抓住绳索,第二个下来。

    然后是秦九真。

    最后是老霍。

    四个人,挂在同一根绳索上,像一串悬在半空的珠子。

    越往下,玉气越浓。

    浓到可以用手摸到。

    那些玉气从洞壁渗透出来,在空中凝成雾状,七彩斑斓,美得不真实。

    但楼望和知道,这美丽的背后,藏着致命的危险。

    他的透玉瞳看见了。

    在七彩玉雾之中,夹杂着一缕缕黑色的丝线。

    极细。

    极淡。

    如果不是透玉瞳,根本看不见。

    “别吸进去。”他忽然说。

    “什么?”沈清鸢在他上方。

    “玉雾里有东西。黑色的丝。别吸进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老霍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撕成四条,分给众人。

    “蒙住口鼻。布上沾过玉髓油,能挡一阵。”

    楼望和接过布条,蒙在脸上。

    布条上有一股淡淡的玉香味。

    不是玉本身的味。

    是玉被烧过之后的味道。

    清凉中带着一丝焦苦。

    他们继续往下。

    绳索很长,但洞更深。

    滑了很久,脚还是没有着地的感觉。

    四周的七彩玉壁越来越亮,心跳声越来越响,玉雾越来越浓。

    黑色的丝线也越来越多。

    它们在玉雾中游动,像是活物。

    忽然——

    沈清鸢发出一声闷哼。

    楼望和猛地抬头。

    他看见一道黑色的丝线,不知何时缠上了沈清鸢的手腕。丝线很细,但收得很紧,已经把她的手腕勒出一道血痕。

    弥勒玉佛忽然亮了起来。

    秘纹自动激发,青色的光芒照在那道黑色丝线上。

    丝线像被火烧了一样,猛地收缩,松开了沈清鸢的手腕,缩回玉雾之中。

    “谢了。”沈清鸢喘息着说。

    玉佛的光芒没有熄灭。

    它持续散发着青色的光晕,在沈清鸢周围形成一个淡淡的护罩。那些黑色丝线一旦靠近,就会被灼烧般弹开。

    “你的玉佛……”楼望和看着她。

    “不是我激发的。”沈清鸢的声音有些颤抖,“是它自己。”

    它自己。

    楼望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透玉瞳的金光,不知何时已经从瞳孔溢出,顺着血管蔓延到全身。他的双手,在七彩玉雾之中,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

    那些黑色丝线,不敢靠近他。

    一条都不敢。

    它们在他身周一尺之外游弋,像是饥饿的狼群围着一团火。

    “快到底了。”老霍的声音从最上方传来,“小心。”

    楼望和向下看去。

    洞底已经到了。

    那是一片巨大的空间。

    大到看不到边际。

    洞壁的七彩玉层在这里全部展开,铺成一片浩瀚的玉海。玉海上,漂浮着无数光点,像是星辰倒映在水中。

    而在玉海的最中央——

    有一颗心脏。

    一颗巨大无比的心脏。

    它由纯粹的玉髓凝成,通透得像一块无瑕的水晶。七种颜色的光从心脏内部透出来,随着每一次跳动,向四面八方扩散。

    咚。

    整个玉海都在震动。

    咚。

    洞壁的七彩玉层同时闪烁。

    咚。

    楼望和的透玉瞳,痛到了极点。

    但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找到你了。”他轻声说。

    绳索到了尽头。

    楼望和松开手,落在玉海之上。

    脚底传来一种奇异的触感。

    不是硬的,也不是软的。

    像是踩在凝固的光上。

    沈清鸢落在他身边。

    然后是秦九真。

    最后是老霍。

    老霍的双脚踩上玉海的那一刻,忽然跪了下来。

    他的独眼里,流下一行泪。

    “五十年。”他的声音嘶哑,“我找了五十年。”

    玉海中央,那颗巨大的心脏,还在跳动。

    每一下,都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楼望和向前走了一步。

    心脏忽然停止了跳动。

    整个玉海,陷入死寂。

    然后——

    心脏裂开了。

    不是破碎。

    是绽放。

    像一朵花,缓缓绽开。

    裂开的心房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闭着眼睛,通体透明,像一尊玉雕的观音。

    她的面容,和沈清鸢有七分相似。

    “这是……”沈清鸢的声音在颤抖。

    楼望和没有说话。

    他的透玉瞳看见了那个女人心脏的位置——那里,缺了一块。

    缺的那一块,形状和沈清鸢手中的弥勒玉佛,一模一样。

    ---

    (本章完)

    世界上最深的地方,不是海。

    是一个人的心里。

    你以为你已经走到了尽头,

    其实才刚刚开始。

    ——作者,于酒醒之后,发现稿纸被风吹了一地,捡都捡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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