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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书阁 -> 玄幻魔法 -> 一人掀翻一座王朝-> 180、虽千万人吾往矣 180、虽千万人吾往矣
- 文师父!
面馆後厨内,当文允和清楚地看到景平皇帝的这张脸,听到了那一声「文师父」,他提了一上午的心,终於「咚」的一声落了地。
伴随的,是心头翻涌的情绪如江中大潮,决堤之水,呼啸着欲要将他屏弱的身子骨冲垮。
「陛下!真的是您————」
文允和颤抖着开口。
直到此刻,他才终於相信了那个自称「李明夷」的少年的话。
陛下————真的等在此处!
对於他从小教导过的学生,他绝不会认错。
「陛下才是受苦了啊!」文允和眼中沁出泪花。
李明夷紧握着老人瘦骨嶙峋的手,摇头道:「朕这点苦算的了什麽,倒是文师父,瘦了太多,太多————」
文允和同样微微擡头,仔仔细细地,很用力地打量面前的落难天子。
时隔数月再见,小皇帝眉眼依旧,只是神态举止,乃至眼神,都有所不同,就仿佛————一个稚嫩的少年一夜长大,成熟了好几岁。
「陛下也变了,不一样了。」文允和鼻头酸涩。
李明夷勉强笑了笑:「过去几月,朕经历了太多,若再不长大,也没脸再见文师父。」
是啊。
於一个少年而言。
先丧父,再丢国,从万人之上,沦为逃犯。
如何能不变?
又怎麽可以不变?
只是这变化却未必是好的。
在路上的马车内,文允和设想过小皇帝或许早已崩溃,只是幸存下来的人手中的一面旗帜,大权旁落。
可眼前的景平帝,气度神采,虽有少许沧桑,更多的却是脱胎换骨般的成熟。
文允和一时间,心头涌起无数复杂难言的情绪,既饱含对这个学生的同情与怜惜,又夹杂着见皇帝长大而生出的无穷欣慰。
他颤抖着点头,不住地点头:「好————陛下长大了,先帝在天之灵,也必会————必会————」
老人哽咽着,竟难以言语!
「文师父快坐,坐下说。」李明夷见老人情绪激动,忙搀扶他坐在一旁一张椅子上,而後转身笑道:「光顾着说话了,朕险些忘记文师父身子不好————」
他抓起抹布,将竈台边沿上那一碗煮好的打卤面端过来,筷子横放其上,递到文允和面前,认真道:「朕听闻,文师父於牢狱中绝食,不肯食新朝粟米,竟消瘦至此,朕痛心自责,然如今朕已落难,再无什麽拿得出手的,唯有煮一碗面,还请文师父用饭,莫要饿坏了身体!」
文允和看着递到眼前的面碗,看着景平皇帝真挚的眼神,愣住了。
陛下他————方才竟是在为我下厨麽?
甚至选了这粗鄙之地见面,莫非也是为了亲手煮面给自己吃?
「陛下————老臣————老臣岂敢————」
近乎下意识地推辞,声线中已多了颤抖。
李明夷重重地,将面碗塞到老人手中,认真道:「文师父若不肯吃,便是不肯认你我这君臣师生的情分了!」
文允和迎着少年天子诚挚的目光,眼眶一热,隐有热泪滚落,他忙端起面碗,垂下头,有些狼狈地遮住脸,似乎不愿让少年天子看到他的失态。
「我吃,陛下恩赏,老臣自然要吃的,要吃的————」
文允和握着筷子,挑起面条,大口地塞入嘴中,没有细嚼慢咽,只有狼吞虎咽。
他吃的很快,很急,却并非源於饥饿!
甚至因为绝食太久,胃早已小了,此刻更没有胃口可言,可他仍旧大口地,努力地吃着,面汤腾起的热气氤盒了老人的双目,也堵住了喉头的哽咽,遮住了滑落碗中的泪滴。
面条虽用冷水焯过,可吃的急了,滑落肠胃里,仍有些滚烫。
可文允和没有停下,他感受着胸口食道的温度,仿佛整个枯萎的身躯,都一点点活了。
李明夷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
直到老人举起碗,将面汤都一饮而尽,他才递过去一张崭新的手绢:「文师父,擦擦嘴。」
文允和接过,仔细在嘴唇和胡须上抹了抹。
旋即,数个月来,终於吃了一顿饱饭的文允和将手绢与面碗郑重递回,笑着说:「有生之年,老臣能吃到陛下亲手煮熟的这碗面,死而无憾了!」
李明夷却正色摇头:「文师父莫要再谈死」字!这几个月来,死的人已经够多了,够多了。」
看着面露痛苦之色的少年天子,文允和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攥住,又松开。
「陛下,」他轻声问道,「这段时日,您如何度过的?如今,又为何藏身於此?」
李明夷接过碗筷,将之放在一旁,他深深吸了口气,似乎调整好了情绪,解释道:「这就说来话长,简而言之,便是政变日,朕在护卫保护下从密道逃出皇宫————之後————」
他将当初与谢清晏说过的话,大体又讲了一次。
文允和认真听完,当得知小皇帝放弃逃走,而是决心藏身於敌营,重整旗鼓时,不由动容!
这真的是当初那个虽很是聪颖,却唯唯诺诺,少有心气的太子?
如今短短时日,言谈举止间,竟隐约有了几分文武皇帝年轻时的风采。
而当他从李明夷口中,得知了绞杀榕的比喻,以及自己这个学生将要施行的宏伟计划时,更是被深深地震撼了。
「潜伏於新朝之下,逐步替换朝臣————静待时机,反攻倒算————」
文允和喃喃道,「陛下,这如何能成?如何————」
李明夷微笑道:「文师父,朕知道这条路很艰难,但朕决心走下去,不只是为了铲除逆贼,更是为了天下。」
「天下?」
「是啊,文师父,朕虽痛恨赵贼行径,但却也心中明白,我大周积弊已久,若无外力改变,自上而下,是决然无法变革的。昔日父皇何等志气?却也无奈功败垂成,以致郁郁而终,便是明证!」
李明夷认真道:「可若不予改变,哪怕赵晟极不反,也有旁的臣子反,哪怕臣子不反,民间也会有强人起事而反,哪怕民间无人,胤国也迟早要趁虚而入!」
李明夷深深吸了口气,眼神异常明亮:「既然如此,事已发生,不如便借赵贼这双手,将那患处挖去,赵贼欲得关下,有一批新人要兴起,就总有一批旧人要倒下,哪怕这不会彻底,会有许多人蛀虫遗留,但也比朕年幼登基,要来得有力。」
顿了顿,他有些怅然地说:「如此一来,哪怕朕最终功亏一篑,至少,父皇当年心愿,也算————」
文允和心头震动!
看向少年天子的目光,已然不同!
这简单的几句话,所透露出的格局与心性,全然不是复仇夺权之人会有。
而是真正有了「仁君」之相!
李明夷却没继续说下去,而是转而笑道:「说来,我们这段时日,也并非全然没有成功。便如那范质之死,便是朕身旁一群忠臣所为,震动京师。」
文允和忙点头,赞叹道:「老臣也有听闻,范质此人,乃国之贼也,杀得好,死得好!」
李明夷又笑道:「此外,我们也在尝试聚拢人手,就如大理寺少卿,谢清晏,便也是我们的人。」
「什麽?」文允和愣住,「他不是————」
李明夷认真道:「谢卿乃是假装投效贼子,为的是保下些许职权,以此多做些事,若非谢卿在大理寺,这次,朕或许也没机会如此轻易,见到文师父你。」
文允和怔住。
老人脑海中浮现出,过去两月里,谢清晏每次过来时那张没有表情的脸,面对他的唾骂,从不还嘴————
「怪不得,老臣在狱中刑罚不多————只有劝降之人到来时,才过的辛苦些。」
文允和心头愧疚之情涌起,喃喃,「是老夫————误会了他————」
李明夷又笑道:「不只是谢卿,还有其他人,而且以後还会有更多人,我们会一点点蚕食掉这伪朝廷,哪怕前方有诸多险阻。」
文允和张了张嘴,脸上依旧是犹豫:「陛下,老臣有些话,不得不说,陛下志气恢弘,可您心中所想,若要实现,千难万难,您如今力量终归有限,而贼子势大,贼人千万————」
李明夷笑着摇了摇头,神色平静而笃定,他缓缓站起身,虽是一身粗布麻衣,此刻却有一股与这世间诸人,全然不同的气度显现出来。
「文师父,朕心知贼子千万,然,道之所在,义之所存,虽千万人吾往矣!」
道之所————虽千万人,吾往矣————
文允和宛若被一道雷霆,劈开大脑,心海之中登时一片白茫茫,耳畔如雷炸响。
振聋发!
这位当世大儒坐在椅中,擡头望着负手而立的少年天子,只觉景平皇帝的身影竟层层拔高,仿佛直入云霄。
何等气魄!?
何等志向!?
这————便是自己教出来的学生?
这————是宫中许多人印象里那个不起眼,不成器的太子?
这一刻,文允和忽然明白了,为何先帝後期病重,心灰意冷。
或许那并非真相!
真相或许是————先帝早已将希望,暗暗寄托於这声名不显,却光华暗藏的子嗣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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