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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书阁 -> 其他类型 -> 星子落在旧书脊上-> 第0020章梅雨织帘,客至巷深 第0020章梅雨织帘,客至巷深
- 书脊巷的梅雨来得总像场猝不及防的梦。前一日还晴得晃眼,檐角的燕窝刚添了层新泥,次日清晨推开窗,雨丝就密密匝匝地织了张帘,把青石板洇成深褐,老槐树的叶子垂着水珠,倒比春日更显翠色。
林微言把晾干的野茶收进锡罐时,听见院外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沈砚舟披着蓑衣从外面进来,蓑衣上的水珠滚落在青砖地,聚成小小的水洼,映着他沾了泥的裤脚。“陈叔的茶筛坏了,”他解下蓑衣,木盆里立刻积了半盆水,“我去给他修,顺便带了些新采的荷叶,说‘梅雨煮茶,加片荷叶能去潮’。”
荷叶的清香混着雨水的潮气漫开来,林微言拿起片最大的,往竹篮里铺:“正好,张婶说小豆子疹子好了,要送些绿豆糕来,用荷叶包着才不串味。”她忽然注意到沈砚舟的袖口沾着点暗红,是被什么划破了,“怎么弄的?”
“修茶筛时被竹篾划了下,”沈砚舟不在意地擦了擦,“陈叔给抹了草药,说‘这点小伤,比小时候爬树摔的轻多了’。”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给你带的,李伯刚蒸的米糕,还热着呢。”
油纸打开时,米糕的甜香混着荷叶的清苦漫出来,林微言捏了块放进嘴里,软糯的米香里带着点桂花的甜,是李伯的拿手手艺。“慢点吃,”沈砚舟往她手里塞了杯热茶,“陈叔说梅雨吃冷食容易闹肚子,我特意让李伯多蒸了会儿。”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檐角的水流成了线,在青石板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坑,像谁用指尖敲出的密码。林微言忽然想起苏曼卿的信,说“梅雨初歇就动身”,算算日子,该是这几日到了。
一、客至
苏曼卿到书脊巷时,雨刚小了些。她撑着把黑布伞站在巷口,旗袍的开衩处沾了点泥,却掩不住周身的洋气——烫卷的头发别着珍珠发卡,手提箱是亮闪闪的铜锁,和巷里灰墙黛瓦的景致比起来,像幅不小心泼了墨的西洋画。
“微言!”看见站在老槐树下的林微言,她眼睛一亮,把伞往旁边一递,露出腕上细巧的金镯子,“我可算到了,这雨下得,差点让黄包车夫迷了路。”
林微言接过伞,发现伞柄上刻着“上海”两个字,是时髦的圆体字。“快进屋,”她往苏曼卿手里塞了个暖手炉,“沈砚舟刚烧了炭火,暖和着呢。”
苏曼卿走进院子时,脚步顿了顿。石榴树的新叶被雨水洗得发亮,墙根的青苔爬得老高,正屋的窗台上摆着盆薄荷,叶片上的水珠滚来滚去,像在玩捉迷藏。“这院子真有意思,”她用指尖碰了碰薄荷叶,“比我在上海住的公寓有味道多了。”
沈砚舟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碗姜茶,看见苏曼卿时微微颔首:“苏小姐一路辛苦,喝点姜茶暖暖身子。”他的衬衫袖口卷着,露出结实的小臂,上面还沾着点面粉,是早上烙饼时蹭的。
苏曼卿接过姜茶,指尖触到粗瓷碗的温热,忽然笑了:“微言总说你细心,果然没骗我。在上海哪能喝到这么热乎的姜茶,咖啡馆里的侍者,连牛奶都不肯多烫半分。”
林微言给苏曼卿收拾客房时,发现她的手提箱里装着件洋裙,雪纺的料子薄得像蝉翼,还有支银质的钢笔,笔帽上镶着小块蓝宝石。“这钢笔真好看,”她忍不住拿起来,笔尖还带着墨水的清香,“是你在报社写文章用的?”
“是啊,”苏曼卿往脸上扑着香粉,镜子里映出她涂了口红的唇,“主编说‘曼卿的笔比刀子还利’,不过我倒觉得,还是你剪的纸好看,能把日子剪得像朵花。”她忽然指着墙上的剪纸,是林微言新剪的并蒂莲,“这对莲花,比我在画展上看见的油画还生动。”
沈砚舟在堂屋摆了桌菜,张婶送来的红烧肉油光锃亮,李伯的糟鱼泛着琥珀色,王奶奶的咸鸭蛋流着红油,最中间是碗荷叶粥,绿莹莹的荷叶漂在上面,像片小小的船。“尝尝这个,”沈砚舟往苏曼卿碗里盛了勺粥,“用今早采的荷叶煮的,去去潮气。”
粥香混着荷叶的清苦漫开来,苏曼卿喝了一口,忽然说:“在上海总喝咖啡,倒忘了白粥也能这么香。”她看着桌上的菜,眼里闪过点羡慕,“你们的日子,像幅工笔画,一笔一笔都透着认真。”
雨又大了起来,敲得窗纸“啪啪”响。沈砚舟往炉子里添了块炭,火光腾地跳起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幅会动的水墨画。林微言忽然觉得,苏曼卿的到来像滴墨落在清水里,让书脊巷的日子多了些不一样的晕染,却依旧暖得让人安心。
二、雨巷闲趣
苏曼卿在书脊巷住了三日,雨就没停过。她起初还惦记着上海的电报,后来竟也跟着林微言和沈砚舟慢了下来——早上一起用荷叶煮粥,中午坐在廊下看雨,傍晚听陈叔讲过去的事,倒比在报社赶稿时多了几分自在。
“这是什么?”第四日清晨,苏曼卿看见沈砚舟在院里摆弄个竹架,上面绷着张细网,网眼小得能滤掉雨丝。“陈叔说梅雨潮,书容易发霉,”沈砚舟往网下垫了层宣纸,“把书放在这儿,既能挡雨,又能透点风,比晒书还管用。”
林微言抱着摞书从屋里出来,最上面是本《牡丹亭》,封皮已经有点潮软。“这书是前房主留下的,”她把书放在竹架上,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张婶说他是个老秀才,临终前还在批注‘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苏曼卿拿起书翻看,忽然指着页边的小字笑:“这批注真有意思,‘杜丽娘不该死,该嫁个像柳梦梅这样的书呆子’,倒像在说你们俩。”
沈砚舟的耳根红了,转身去厨房烧水泡茶。林微言瞪了苏曼卿一眼,嘴角却忍不住上扬——那页边的批注,她早就见过,每次看都觉得像谁在替他们说心里话。
中午雨小了些,苏曼卿跟着张婶去采蘑菇。巷尾的竹林里藏着片空地,雨后的蘑菇冒得飞快,白胖的像把把小伞。“这是平菇,能炒着吃,”张婶教她辨认,“那个红伞盖的不能碰,有毒。”
苏曼卿穿着林微言的布鞋,裤脚沾了泥,却笑得比在舞会上还开心。“在上海哪见过这个,”她举着朵最大的平菇,“菜市场的蘑菇都用报纸包着,哪有这么鲜活。”
回去的路上,她们看见李伯在修他的馄饨摊。竹架被雨水泡得有点松,他正用麻绳一圈圈地缠,动作慢却稳。“李伯,”苏曼卿递过去采的蘑菇,“给您添个菜。”
李伯笑得胡子都翘起来了:“多谢苏小姐,晚上来吃馄饨,我给你多加两个蛋。”他指着摊边的个小陶罐,“这里面是我腌的辣椒,陈叔说‘梅雨吃点辣,能去湿’,你尝尝?”
辣椒的辛香混着雨水的潮气漫开来,苏曼卿尝了一小口,辣得直呼气,眼里却亮闪闪的:“比上海的辣椒酱够味!”
傍晚,陈叔来送新炒的茶,看见苏曼卿在廊下写东西,竹桌上摊着张稿纸,钢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响。“在写啥呢?”陈叔凑过去看,“像我们年轻时看的小说。”
“写书脊巷的雨,”苏曼卿念了两句,“‘雨丝把青石板织成了锦,檐角的水滴滴答答,像在数巷里的日子’。”
林微言往她手里塞了块桂花糕,甜香混着墨香漫开来。“别总写,”她笑着说,“陈叔带了新茶,尝尝比上海的咖啡怎么样。”
茶是用荷叶煮的,汤色清绿,带着点微苦的甜。苏曼卿喝了一口,忽然说:“我想在书脊巷多住些日子,把这里的故事都写下来,名字就叫《雨巷记事》。”
雨又开始下了,敲得荷叶“沙沙”响。沈砚舟往炉子里添了块炭,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暖融融的。林微言忽然觉得,苏曼卿的钢笔像支画笔,正把书脊巷的雨、书脊巷的茶、书脊巷的人,都画进她的故事里,让这份暖能传到更远的地方。
三、旧物新缘
苏曼卿住到第七日时,雨终于停了。阳光从云缝里钻出来,把巷里的积水照得像铺了层碎金,屋檐的水珠还在往下滴,落在水洼里溅起小小的圆,像在写一首关于晴天的诗。
“去后山采些草药吧,”陈叔一大早就在院外喊,“梅雨刚过,艾草长得最旺,晒干了能驱蚊。”他背着个竹篓,里面装着把小镰刀,“苏小姐也一起去,山里的空气比城里好。”
苏曼卿换上沈砚舟给找的旧布鞋,跟着他们往后山走。山路还很滑,沈砚舟在前面开路,时不时回头扶林微言一把,苏曼卿跟在后面,忽然觉得这画面像幅年画——男人在前头护着,女人在后面笑着,连阳光都跟着温柔。
“这是艾草,”陈叔割了一把递给苏曼卿,叶片上还沾着露水,“端午节挂在门上,能辟邪。”他又指着旁边的薄荷,“这个揉碎了擦在身上,蚊子就不咬了,比城里的花露水管用。”
苏曼卿学得认真,把艾草和薄荷分开捆好,像得了宝贝似的。“在上海总买现成的驱蚊水,”她闻着艾草的清香,“哪知道山里还有这么好的东西。”
采草药时,林微言在块岩石下发现了个旧布包,里面裹着个铜烟袋锅,烟嘴是玛瑙的,已经有些磨损。“这是谁的?”她举起来问陈叔。
陈叔眯眼一看,忽然笑了:“这是沈医生的!他以前总说‘上山采药用烟袋锅磕磕石头,能提神’,没想到丢在这儿了。”他把烟袋锅擦干净,递给沈砚舟,“你爹的东西,该你收着。”
沈砚舟摩挲着烟袋锅的铜身,上面刻着个小小的“敬”字,是他爹的名字。“陈叔,”他忽然开口,“我爹当年……是个什么样的人?”
“好人,”陈叔的声音有点哑,“医术好,心更好。有年大旱,他把自己的粮食都分给了病人,说‘人活着,比啥都重要’。”他拍了拍沈砚舟的肩膀,“你跟你爹一样,都有副热心肠。”
下山时,苏曼卿走在最后,看着沈砚舟手里的烟袋锅,忽然觉得这旧物像个引子,把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故事都勾了出来,让书脊巷的日子多了层沉甸甸的暖。
回到巷里,张婶正在晒被子,见他们回来就喊:“快来帮我拽拽被角,这被单是小豆子娘寄来的,说‘上海的细布软和,给孩子做被单’。”
被单是淡蓝色的,上面印着小小的栀子花,苏曼卿摸了摸,忽然说:“这料子在上海也少见,小豆子娘有心了。”
“她总说对不起孩子,”张婶叹了口气,“其实哪有什么对不起,当娘的心思,都在这一针一线里了。”
苏曼卿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总爱在她的衬衫上绣小小的蔷薇,说“女孩子家,总得有点花样子”。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艾草,忽然觉得,天下的牵挂都是一样的,不管是上海的蔷薇,还是书脊巷的栀子花,都藏着同一个词——“爱”。
四、离歌与新约
苏曼卿要走的前一天,书脊巷出了太阳。阳光把巷里的积水晒得暖洋洋的,老槐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像在庆祝晴天的到来。她坐在廊下收拾行李,把在山里采的艾草捆成小把,说“带回上海给同事们,让他们也沾沾书脊巷的福气”。
林微言往她包里塞了罐野茶,是陈叔特意炒的,说“上海潮,这茶能去湿”。“还有这个,”她拿出个荷叶包,里面是刚蒸的米糕,“路上饿了吃,比面包顶饿。”
沈砚舟在院里劈竹篾,要给苏曼卿编个小篮子放零碎东西。竹刀在他手里翻飞,很快就编出个小巧的篮子,提手处还缠了圈红绳,像林微言那个的缩小版。“路上用,”他把篮子递给苏曼卿,耳根有点红,“比布袋结实。”
苏曼卿接过篮子,忽然笑了:“你们俩啊,把我当孩子疼。”她往篮子里放了支钢笔,“这个送给你们,我多带了一支,以后写信给我,就用它。”
钢笔的笔尖闪着光,像支小小的火炬。林微言想起苏曼卿说的《雨巷记事》,忽然说:“等你写完了,一定要寄给我们,我们把它和前房主的《牡丹亭》放在一起,也算书脊巷的一段缘分。”
“一定。”苏曼卿的眼眶有点红,“说不定以后我老了,也来书脊巷租个房子,和你们一起采艾草,编竹篮,当回真正的巷里人。”
第二天送苏曼卿去车站时,张婶和李伯也来了。张婶往她包里塞了包腌萝卜,说“火车上的菜不好吃,就着萝卜干下饭”;李伯给了她个小布偶,是他用馄饨摊的边角料缝的,说“路上孤单,让它陪着你”。
火车开动时,苏曼卿从车窗里探出头,手里举着那个竹篮,喊着“我会回来的”。林微言挥着手,看着火车慢慢消失在路的尽头,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湿。
“她会回来的。”沈砚舟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人安心。
回到巷里时,阳光正好照在老槐树上,把树影拉得老长。陈叔坐在树下喝茶,看见他们就笑:“走了也好,书脊巷的日子,得慢慢品,急不得。”他往他们杯里添了点新茶,“尝尝,用今早的井水沏的,比梅雨时甜多了。”
茶香漫开来,带着点阳光的暖。林微言靠在沈砚舟肩上,看着檐角的燕窝,里面的雏鸟已经长出了绒毛,正叽叽喳喳地等亲鸟喂食。她忽然觉得,苏曼卿的离开像场雨的结束,却让书脊巷的日子更显珍贵——那些一起采的艾草,一起编的竹篮,一起喝的茶,都成了藏在时光里的甜,等着被慢慢回味。
傍晚,林微言把苏曼卿留下的钢笔插进笔筒,旁边是沈砚舟给她雕的竹制笔搁,上面刻着片小小的荷叶。她忽然想起苏曼卿在稿纸上写的话:“书脊巷的日子像杯茶,初尝是清苦,回味却有甜,因为里面泡着的,是人心。”
窗外的石榴树在晚风中轻轻晃,新结的花苞泛着微红,像颗颗饱满的期待。林微言知道,书脊巷的故事还在继续,像这梅雨过后的晴天,像这慢慢长大的雏鸟,像这杯永远温热的茶,在时光里,在人心间,慢慢酿成最暖的味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