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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21章蝉鸣渐歇,麦香漫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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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伏后的书脊巷像被装进了蒸笼,青石板被晒得发烫,踩上去能烙红脚底。老槐树的叶子蔫头耷脑地垂着,蝉鸣声却比梅雨时更烈,“知了——知了——”地叫着,像在喊着谁的名字。林微言坐在廊下摇着蒲扇,看沈砚舟往桑树苗上搭竹架,汗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在下巴尖聚成水珠,滴落在刚翻过的泥土里,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

    “歇会儿吧,”她往他手里塞了块冰镇的绿豆糕,是张婶早上送来的,用井水镇了半个时辰,凉丝丝的甜,“日头正毒呢,竹架晚点再搭也不迟。”

    沈砚舟咬了口绿豆糕,绿豆的清香混着薄荷的凉漫开来,他抹了把汗,指着桑树枝头:“你看那几个桑果,再不长高些,就被麻雀啄光了。”果然,枝桠间挂着几颗青红相间的果子,像串没成熟的玛瑙,几只麻雀正落在旁边的石榴树上,歪着头打量,像在盘算着什么时候下手。

    “馋嘴的不光是麻雀,”林微言笑着往屋里走,“李伯刚托人带了信,说他儿子从乡下捎来新麦,让我们去磨面呢,说‘新麦磨的面蒸馒头,比蜂蜜还甜’。”

    沈砚舟跟着进屋时,檐角的燕子忽然扑棱棱飞起,掠过他的肩头。他抬头看时,巢里的雏鸟正探出黄嫩的嘴巴,等着亲鸟喂食,羽毛已经长出了雏形,像团灰扑扑的绒球。“再过半个月,它们就能飞了,”他眼里带着笑意,“到时候书脊巷又多了群小机灵鬼。”

    一、新麦与旧石磨

    李伯的磨坊在巷尾,是间低矮的土坯房,门口摆着盘半旧的石磨,磨盘边缘的纹路被磨得发亮,像位满脸皱纹的老人。林微言和沈砚舟推着新麦进去时,李伯正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被岁月刻满痕迹的脸。

    “来了?”李伯磕了磕烟袋锅,往磨盘里倒了半袋麦,“这麦是我乡下侄子种的,没上化肥,磨出来的面带着股土腥气,你们年轻人怕是吃不惯。”

    “哪能呢,”沈砚舟挽起袖子推磨,石磨“吱呀”一声转起来,新麦在磨盘间被碾成碎粒,散发出清甜的香,“陈叔说‘带土气的粮食才养人’,比城里的精米白面强多了。”

    林微言蹲在旁边筛面,细白的面粉落在竹筛里,像堆流动的雪。她忽然发现磨盘的缝隙里卡着点旧麦壳,是去年的痕迹,李伯说“这石磨用了三十年,啥麦香都藏在缝里呢”。

    “你爹以前也爱来磨面,”李伯往灶膛里添了把柴,水壶很快“呜呜”地响起来,“那时候他总说‘新麦下来,得先蒸锅馒头祭祖’,每次都多磨二斤,给陈叔送过去,说‘陈叔的茶配新麦馒头,是天下第一味’。”

    面粉筛到第三遍时,已经细得像粉尘。沈砚舟的额角又渗出了汗,林微言用帕子给他擦时,指尖触到他滚烫的皮肤,像触到了阳光下的青石板。“慢点推,”她把帕子浸在旁边的水盆里,拧干了再递给他,“磨面急不得,得让麦香慢慢渗出来。”

    李伯在旁边看着,忽然笑了:“你俩倒像我年轻时候和你婶,她筛面我推磨,磨完面就着井水吃块生面,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他往沈砚舟手里塞了把刚磨好的面粉,“尝尝,这才是新麦的本味。”

    沈砚舟捏了点面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麦香混着阳光的味道在舌尖散开,确实比任何糕点都清甜。他忽然往林微言嘴里送了点,面粉沾在她的唇角,像落了点雪。“甜吧?”他眼里的笑意比新麦还暖。

    磨完面往回走时,李伯非要给他们装袋麸皮:“给桑树苗当肥料,比麦麸还管用,保准你的桑果长得又大又甜。”沈砚舟提着麸皮,林微言抱着面袋,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在青石板上叠在一起,像幅被拉长的剪影。

    路过陈叔的茶铺时,陈叔正坐在门口晒茶叶,竹匾里的野茶绿得发亮,混着新麦的香,在巷里漫成一片温柔的网。“新麦面?”陈叔抬头看了眼面袋,“晚上蒸馒头时喊我一声,我带壶新茶过去,就着馒头吃,舒坦。”

    二、蝉蜕与桑果

    新麦馒头蒸好时,晚霞正染红了半边天。林微言揭开蒸笼盖,热气腾地冒出来,带着麦香的白雾里,一个个胖乎乎的馒头像群刚出锅的云朵,表皮光滑得能映出人影。她捏了个最小的,往里面夹了点王奶奶腌的酱菜,递到沈砚舟嘴边:“尝尝,李伯没骗人吧?”

    沈砚舟咬了一大口,馒头的甜混着酱菜的咸漫开来,他含糊不清地说:“比张婶的绿豆糕还好吃……”话没说完,就被檐角的蝉鸣打断,这次的叫声格外急,像在喊救命。

    两人跑到院子里时,看见只麻雀正叼着只蝉蜕,往石榴树顶上飞。蝉蜕是透明的,还保持着爬行的姿势,像件精致的玻璃艺术品。“这是早上刚蜕的,”沈砚舟指着桑树下的泥土,“你看这儿还有点湿润的痕迹。”

    林微言捡起蝉蜕,指尖触到冰凉的壳,忽然想起陈叔说的“蝉蜕能入药,治嗓子疼”。她把蝉蜕放进药箱——那是沈砚舟爹留下的旧物,里面已经攒了不少草药:春天的薄荷,夏天的艾草,还有上次小豆子起疹子剩下的药渣。

    “桑果红了!”沈砚舟忽然指着枝头,刚才还青红相间的果子,此刻竟红透了大半,像串熟透的红宝石。他搬来梯子爬上去,小心翼翼地摘了颗最红的,递到林微言嘴边:“尝尝,比去年的甜。”

    桑果的甜带着点微酸,汁水染红了她的指尖,像抹了层胭脂。“给陈叔和张婶他们送点去,”她往竹篮里装着桑果,“让他们也尝尝咱们的劳动成果。”

    张婶家的小豆子正坐在院里学走路,看见桑果就伸着小手要,抓在手里捏得稀烂,红汁染了满手满脸,像只刚偷吃完桑葚的小猴子。“这孩子,”张婶笑着给他擦手,“跟他爹小时候一个样,看见吃的就走不动道。”

    李伯的馄饨摊还没收,他把桑果放进搪瓷碗,往里面撒了点白糖,说“冰镇一下,比城里的冰汽水还解渴”。路过陈叔家时,他正在给药圃里的草药浇水,竹篮里的蝉蜕忽然被他看见:“这东西留着,等入秋了给你做个药枕,治失眠。”

    回来的路上,林微言的竹篮里多了不少东西:张婶给的腌黄瓜,李伯的白糖,陈叔刚晒好的陈皮。沈砚舟提着篮子,她挽着他的胳膊,蝉鸣在耳边此起彼伏,像在唱首关于夏天的歌。

    “你看,”林微言忽然指着老槐树,树干上还挂着几个蝉蜕,像串小小的风铃,“它们把壳留下,是想让我们记得,夏天来过。”

    沈砚舟握紧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像新麦馒头。“就像我们,”他的声音混着蝉鸣,软乎乎的,“把日子过成桑果的甜,新麦的香,等老了的时候,也能有好多东西可回忆。”

    三、夜话与星子

    陈叔提着茶壶来吃晚饭时,月亮已经爬上了老槐树的枝头。他带来的新茶是用井水镇过的,倒在粗瓷碗里,泛着淡淡的绿,像把碎冰扔进了春天。“就着新麦馒头喝,”他往碗里放了两颗冰糖,“比酒还解腻。”

    桌上摆着桑果拌白糖,腌黄瓜,还有碗丝瓜汤,都是巷里自产的菜,简单却透着股实在的香。陈叔吃着馒头,忽然说起沈砚舟小时候的事:“五岁那年夏天,他偷爬李伯的石榴树摘果子,摔下来磕破了膝盖,哭得惊天动地,却攥着个青石榴不肯放,说‘要给陈叔尝尝’。”

    沈砚舟的耳根红了,往陈叔碗里夹了块桑果:“您就别揭我短了。”

    “这哪是揭短,”陈叔笑得眼睛眯成条缝,“这是福气。我这辈子没儿没女,有你这么个半子,比啥都强。”他忽然往林微言碗里也夹了块桑果,“微言啊,以后有了孩子,可得教他爬树摘果子,不然不算书脊巷的娃。”

    林微言的脸也红了,低头喝着丝瓜汤,汤里的丝瓜是早上刚摘的,带着点清苦的甜,像陈叔没说出口的疼惜。

    夜色渐深,蝉鸣渐渐歇了,只有檐角的燕子偶尔发出几声低低的呢喃。沈砚舟搬来张竹床放在院里,三人躺在上面看星星,银河像条发光的绸带,横亘在墨蓝色的天空,星星密得像撒了把碎钻。

    “你看那颗最亮的,”陈叔指着天边,“我爹说那是‘老人星’,专照护着地上的老人。你娘走的那天晚上,这颗星就特别亮,我知道,是她在天上看着你呢。”

    沈砚舟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林微言的手。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微颤,像被星星的光烫到了似的。

    “我年轻的时候,”陈叔的声音渐渐低了,像在说给星星听,“总想着离开书脊巷,去外面闯闯。后来你爹没了,我才明白,最好的日子不是在远方,是守着熟悉的人,吃着顺口的饭,看着星星落了又升。”

    露水打湿了竹床,带着点凉意。林微言往沈砚舟身边靠了靠,闻到他身上的麦香,混着陈叔的茶香,像被裹进了个温暖的梦。她忽然觉得,书脊巷的夏天之所以让人留恋,不是因为桑果的甜,新麦的香,而是因为有这样的夜晚,这样的人,把日子过成了星星,亮闪闪的,暖融融的。

    四、麦垛与离别

    处暑那天,书脊巷来了群陌生人,背着帆布包,拿着测绘仪,在巷口的老槐树下量来量去。张婶挎着菜篮回来时,神秘兮兮地说:“听说要修公路,从巷尾穿过去,到时候咱们书脊巷就得拆了。”

    这话像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在巷里激起了层层涟漪。李伯的馄饨摊摆到了更靠里的地方,说“万一真拆了,也能多摆几天”;王奶奶把攒了半辈子的银饰都翻了出来,说“得早点给小豆子打个长命锁,别等巷没了再着急”;陈叔则把茶铺里的旧账本都拿出来晒,说“留着给后人看看,书脊巷以前有多热闹”。

    沈砚舟和林微言去李伯家帮忙晒麦时,发现磨坊门口的石磨被围了起来,上面用白石灰画了个圈,像个冰冷的**。“真要拆啊?”林微言的声音有点发颤,指尖触到石磨上的纹路,那些藏着麦香的缝隙,像在无声地哭泣。

    “拆就拆吧,”李伯往麦垛上盖了层塑料布,防备着夜里的露水,“人总得往前看。只是这石磨,陪了我三十年,有点舍不得。”他忽然往沈砚舟手里塞了个布包,“这是磨盘上的块碎石,我敲下来的,留着当个念想。”

    碎石沉甸甸的,带着石磨特有的冰凉,林微言把它放进药箱,和那些草药、蝉蜕放在一起,像把书脊巷的记忆都收进了盒子里。

    陈叔来送茶时,看见他们在打包麦垛,忽然说:“我年轻的时候,书脊巷也改过一次路,拆了半条巷,好多人搬走了,可没过几年,又有人搬回来,说‘还是这儿的井水甜’。”他拍了拍沈砚舟的肩膀,“只要人还在,巷就还在。”

    那天晚上,林微言做了个梦,梦见书脊巷的老槐树被挖走了,石磨被砸碎了,燕子巢空了,可沈砚舟、张婶、李伯、陈叔他们还在,坐在片空地上,围着新蒸的麦馒头,笑得像群孩子。

    醒来时,沈砚舟正往她手里塞个东西,是用桑树枝编的小篮子,里面装着几颗熟透的桑果,红得像血。“别担心,”他的声音很稳,“就算巷拆了,我们也能把家安在别处,只要有你,有这些念想,哪里都是书脊巷。”

    窗外的蝉鸣已经稀了,偶尔有几声,也透着点疲惫,像在和夏天告别。林微言看着桑树枝编的小篮子,忽然觉得,书脊巷的故事从来不是用砖用瓦砌的,是用人心里的暖,用日子里的甜,用那些新麦的香、桑果的红、蝉蜕的凉,一点点堆起来的,像李伯的麦垛,就算被风吹散了,也能在别处,重新堆起新的模样。

    五、尾声:麦香里的约定

    秋分那天,测绘队又来了,这次带来了确切的消息:公路改道,书脊巷保住了。消息传来时,张婶正在蒸馒头,高兴得把蒸笼盖都碰掉了;李伯提着馄饨摊往巷口跑,说“今晚请客,所有馄饨不要钱”;陈叔则在茶铺门口挂起了红灯笼,像过年一样热闹。

    林微言和沈砚舟坐在桑树下,看着巷里的人笑着闹着,忽然觉得眼角有点湿。沈砚舟握紧她的手,往她掌心放了颗桑果,是今年最后一颗,红得像颗小小的心。

    “你看,”他指着枝头的空蝉蜕,“它们虽然走了,却把壳留下了;桑果虽然落了,却把种子埋进了土里;就像书脊巷,就算遇到风浪,也总有办法把日子过下去。”

    陈叔提着茶壶走过来,往他们碗里倒了新茶,茶香混着远处飘来的麦香,在风里缠成了线。“明年开春,”他眼里闪着光,“咱们再种点新麦,再摘点桑果,再听蝉鸣,日子啊,就得这么慢慢过。”

    夕阳把三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像棵长在一起的树。林微言靠在沈砚舟肩上,看着檐角的燕子正给雏鸟喂食,忽然明白,所谓的家,从来不是一间屋子,一条街巷,是有群人陪你等蝉蜕,盼桑果,守着新麦的香,把每个平凡的日子,都过成值得回忆的甜。

    蝉鸣渐渐歇了,可书脊巷的故事还在继续,像这漫巷的麦香,像那永不褪色的阳光,在时光里,在人心间,慢慢酿成最暖的味道。

    夜色漫过老槐树的枝桠时,巷里的喧闹渐渐沉了下去。李伯的馄饨摊收了最后一碗汤,张婶家的灯还亮着,隐约传来哄小豆子睡觉的哼唱,陈叔的茶铺飘出最后一缕茶香,和巷里的麦香缠在一起,像根温柔的绳。

    沈砚舟抱着林微言往屋里走,她的头靠在他肩上,呼吸轻轻拂过他的颈窝,带着点桑果的甜。“今天的馒头,”她忽然开口,声音软得像团棉花,“你偷偷给我留的那个,是不是夹了双倍的酱菜?”

    沈砚舟笑了,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就知道你爱吃王奶奶的酱菜,特意多夹了点。”他推开房门时,月光从窗棂钻进来,在地上铺了层银霜,药箱静静地立在墙角,石磨的碎石在里面泛着微光,像颗藏着故事的星。

    林微言从药箱里拿出那块碎石,放在掌心摩挲,冰凉的石面带着点粗糙的暖。“你说,”她抬头看沈砚舟,眼里映着月光,“明年的新麦,会不会比今年的更甜?”

    “会的,”沈砚舟从背后抱住她,胸膛贴着她的后背,热得像灶膛里的炭,“就像我们的日子,一年比一年甜。”

    窗外的桑树叶在风里沙沙响,像在应和。檐角的雏鸟已经学会了扑腾翅膀,偶尔有一两声稚嫩的鸣叫,混着远处的虫吟,在秋夜里漫成一片温柔的海。林微言把碎石放回药箱,忽然觉得,那些藏在石缝里的麦香,那些裹在蝉蜕里的夏声,那些浸在桑果里的甜,都成了时光埋下的种子,只等着春风一吹,就长出满巷的暖。(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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