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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书阁 -> 其他类型 -> 盗笔:泠泠月色照人间-> 第502章 解毒

第502章 解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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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拍下药材的当天二月红就服下了麒麟竭,为解毒做准备。

    长沙急电,张日山在电报里措辞简洁,陆建勋近来动作频繁,长沙防务不可久悬。

    张启山将电报纸折起烧毁,站在新月饭店客房的窗前望着北平灰蓝色的天际线,转身便去敲响了张泠月的房门。

    辞行时并没有多说什么,只道长沙有事需先走一步,齐铁嘴留下照应二月红解毒,有什么需要随时发电报。

    张泠月也不多留,让他路上小心,又让张隆泽送了两盒别人送礼来的上等鹿茸给他带着。

    张启山接过鹿茸道了声谢,便转身大步朝楼梯口走去。

    二月红倚在走廊的雕花栏杆旁目送他离去。

    来日方长……

    *

    为二月红解毒的日子就在张启山离开后的次日,尹新月特地将新月饭店后院里一间僻静的厢房辟出来作为诊疗室。

    齐铁嘴将药材按古方配比煎成一碗浓稠的药汤,药汁在砂锅中翻滚时散发出一股奇异的香气,不似寻常汤药的苦涩,倒带着几分深山幽谷中青苔与兰草的清冽。

    二月红接过药碗时神色从容,甚至还偏头朝站在门边的张泠月微微笑了一下。

    药汁入口极苦,苦得他眉心不受控制地蹙起,随即仰头一饮而尽。

    齐铁嘴在一旁紧张得直搓手,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求哪位祖师爷保佑。

    二月红放下碗不过半盏茶的工夫,脸色骤然一变,原本苍白的面孔上浮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攥紧的双手指甲几乎要刺穿手背那层薄薄的皮肤。

    药力入髓的反应,过程痛苦亦不可中断。

    头三天最是凶险,二月红感到时冷时热,冷时牙关打颤,浑身发抖;热时大汗淋漓,衣被尽湿,整个人像是被架在文火上慢煎。

    齐铁嘴守在床边寸步不离,替他擦汗、喂水、诊脉、起卦,将齐家祖传的续命针法用了个遍。

    张泠月每日早晚都会来探望一次,有时带一盅张隆泽炖的参汤,有时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替他把一会儿脉便离开。

    齐铁嘴推门出来时额头上也满是汗珠,“毒已拔尽,元气大伤需静养数日便可恢复如常,只是三五日内不能劳累。”

    张泠月起身走进里间,见二月红半靠在榻上,额发被冷汗浸得湿透,脸上已然褪去了连日来那种灰败的死气,倒是有大病初愈那么回事了。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眼来,那双温润的眼眸里映着她逆光走来的身影,唇角缓缓浮起笑意。

    有些东西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之后就不一样了。

    二月红倚在榻上听着门外齐铁嘴跟张隆安拌嘴的声音,听着那絮絮叨叨嘱咐忌口和调养的方子,听着张泠月替他斟茶时杯盏相碰的脆响,觉得这些声音比戏台上的满堂彩更珍贵。

    他曾在戏台上替杜丽娘死过替杨玉环死过替虞姬死过,每一次谢幕都在体验别人的生死别离,自己却从未真正面对过死亡。

    直到此刻毒已解尽死生无碍,他才意识到“活着”这两个字的分量有多重。

    活着才能继续听她的声音,活着才能在树下等她来喝茶,活着才能看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树来年再发新芽。

    这一趟佛爷为了他倾尽积蓄,泠月为了他在拍卖会上连点三盏天灯,老八守在他床边几天几夜没合眼,小九在长沙奔走筹措资金,连那个平日里对他横眉冷对的张隆安都在拍卖会上出了力。

    他欠的这份情,已经还不清了……

    *

    某日,尹老板突然约张冷月会面。

    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只听守在门外的下人说,张小姐出来时神色如常,尹老板却一个人在会客室里坐了整个下午,连晚饭都没让人送进去。

    第二天一早,新月饭店便对外宣布了一则震动北平拍卖界的消息——

    尹老板正式退居幕后,新月饭店的新任老板,由大小姐尹新月接任。

    交接仪式极为低调,饭店内部权力更迭不过是一场会议的事情,尹家上下包括新月饭店的管事都没有任何异议。

    尹新月站在父亲身旁,难得没有撒娇跺脚,安安静静地听完,然后朝父亲和几位老账房微微鞠了一躬,便坐到了那张象征新月饭店最高权力的紫檀木太师椅上。

    那一刻,北平城的人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属于尹新月的新时代,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然而,新官上任的兴奋劲只持续了不到三天,尹新月便尝到了当老板的苦头。

    这日傍晚她抱着一摞账本气势汹汹地冲进张泠月的房间,将那摞账本往桌上一摔,整个人往椅子里一瘫,双眼无神,发髻散乱。

    她朝张泠月伸出十根手指,满是痛不欲生的控诉:“泠月你看看我的手!以前只是用来戴戒指的,现在拨算盘拨得都快起茧子了。我爹以前怎么从来没告诉我管一个饭店要签这么多字、看这么多账、应付这么多难缠的客人?光是今天上午我就接待了三拨人!还有彭三鞭那个挨千刀的居然还敢派人来问婚事,我直接让听奴把他的人连礼带人丢出了大门。”

    “这也就算了,下午去仓库盘货发现上个月少了一套成化斗彩的茶具,管事说是伙计不小心摔碎了,我不信,自己翻了三个月的出入库单才找出是账房记错了编号。最可气的是傍晚去账房对账,发现上个月的电费比之前多了整整三成,查了半天才知道是厨房新来的厨子半夜偷偷用电炉子煮夜宵!”

    张泠月看着她这副从千金大小姐被摧残成了打工牛马的模样,心中感同而快。

    她从小替张家那群甩手掌柜处理各地档案馆的烂摊子时,也是这般焦头烂额。

    张泠月端起桌上那杯刚沏好的茶递到尹新月手中,脸上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从容和更多的幸灾乐祸,“身为新月饭店的大老板,这就是日常罢了。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大半年才回一次北平了吧?管一摊子事容易,管一整个家族的摊子那才叫真累。”

    她说着端起自己的茶杯与尹新月轻轻碰了一下,“欢迎来到打工人的世界,新月。”

    终于也让新月体验上打工的快乐了,往后可再不能抱怨她回北平回的少了。

    尹新月拉拉着脸不高兴,说什么都要让张泠月下午陪她一起看账。

    张泠月直接就是溜之大吉,“我家的猪需要产后护理,我先走了。”

    独留尹大小姐在原地咆哮——

    “张!泠!月!!”

    *

    待度过这场生死劫,张启山已离京数日。

    齐铁嘴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推门进来,见他正靠坐在窗边望着院中那几株被秋风吹红了叶子的柿子树出神,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将药碗搁在床头小几上,藏不住的如释重负:“二爷今儿气色好多了,这神药还真是名不虚传。”

    “老八,这几日辛苦你了。”

    齐铁嘴开始盘算着回长沙的事,佛爷一个人在长沙应付日本人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找了个午后张泠月有空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提了句“泠月咱们什么时候回长沙”,却见张泠月放下茶杯朝他歉然一笑,

    “你们先回,我和哥哥还有些事要处理,暂时走不开。我会让张家的车送你们到火车站,沿途有人接应,不必担心安全。”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那道沉默的身影,语气也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

    什么,泠月竟然不跟他们回去?

    齐铁嘴表面上强撑着体面,笑着说好好好那你们忙,心中痛哭流涕。

    二月红闻言微微颔首,没有多问。

    他知道她留在北平必有她的安排,无论是什么原因,她不说他便不问。

    临走前二月红走到她面前,温声道“泠月,保重身体,莫要太劳累了。”

    “我在长沙等你。”

    ***

    临行那天北平的天气极好,碧空如洗,万里无云,站台上依旧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张泠月将两人送到车厢门口,齐铁嘴抱着张泠月硬塞给他的一大包北平特产还有尹新月非要塞进去的两盒豌豆黄,跟在二月红身后上了车拎着包袱走上踏板时回头看了她好几眼,那眼神活像是被遗弃的小狗。

    火车汽笛长鸣,车轮缓缓滚动,二月红站在车窗前朝张泠月微微颔首,齐铁嘴也挤到窗前拼命挥手。

    直到火车启动,月台在视野中化为一条模糊的灰线,还在用袖子擦眼角。

    齐铁嘴小声嘟囔着,“泠月也真是的都不跟我们回去万一又有日本人找她麻烦怎么办”,被二月红轻轻拍了拍肩膀。

    有人在替她担心,有人在等她回去,泠月身边永远不缺守护她、爱她、愿意为她付出生命的人。

    二月红知道自己也只是其中一个,以后也还会是。

    *

    送走二月红和齐铁嘴之后,张泠月回身时自然而然地走到张隆泽身旁,抬头问他要不要回北平的据点。

    张隆泽低头看她,眼底的冷峻在触及她目光的瞬间便化成了无声的柔和。

    回到新月饭店时,张隆安正蹲在走廊里剥栗子。

    他脚边已经堆了一小堆栗子壳,手里的栗子被捏得咔嚓响,力道重得像在捏某些碍眼的人。

    看见张泠月只带了张隆泽回来,他眼睛一亮,将手里的栗子往兜里一揣站起身就迎了上去。

    “那戏子和算命的走啦?”

    唇角那抹压都压不下来的笑意,可见张隆安乐坏了。

    总算是走了。

    张泠月白了他一眼,懒得揭穿他那点藏不住的幸灾乐祸,嗯了一声便径直朝里走去。

    张隆安也不恼,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剥了一颗栗子递到她嘴边,被她偏头躲过之后便自己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说“不吃我自己吃”。

    张泠月在新月饭店多留了几日,为了兑现对尹新月的承诺。

    另一方面也是张家在北平的生意需要她亲自打理善后,估计在北平多呆一阵。

    说归说闹归闹,张泠月还是抽出了好几个下午,手把手地教尹新月怎么从账目中看出掌柜在哪个环节做了手脚、怎么用拍卖会的安排来制衡几个相互竞争的大买家、怎么在笑脸相迎的同时让人不敢欺负到自己头上。

    ***

    深夜,张泠月在房里批阅从长沙转来的电报和账册,煤油灯的光照亮了在她面前堆着的一摞文件。

    窗外忽然落了雨,北平雨点疏急,敲在青瓦上像鼓点似的稀稀疏疏。

    张泠月抬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便听见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张隆泽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雪梨银耳汤走进来,将碗搁在她手边,沉默地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张泠月托着腮隔着桌上那盏摇曳的灯火望着他,张隆泽的眉骨在灯光下显得更深邃,可那双总是冷厉的眼睛里此刻只有她的倒影。

    张泠月忽然开口:

    “哥哥,你好像很久没有给我梳头了。”

    张隆泽怔了怔,起身去取了梳子回来,站在她身后将她绾发的簪子轻轻抽出来,乌黑的长发便如瀑般散落在肩头。

    窗外夜雨淅沥,屋内只有木梳滑过发丝的声响。

    他低头看着她被灯火映成暖金色的发顶,忽然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泠月。”

    “嗯?”张泠月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困意。

    没有回应,张隆泽沉默了好一阵,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像是被夜色滤掉了一切多余的修饰,

    “没什么,我只是想叫叫你。”

    张泠月睁开眼仰头看他,他垂眸与她对视,隔着倒转的角度,隔着满室雨声。

    她弯起唇角笑了,灿若星辰,

    “哥哥,我们一起去散步吧。”

    “好。”

    张泠月拉着张隆泽沿着新月饭店后院的长廊慢慢地散步,长廊两侧的灯笼已次第亮起,橘红色的光晕将青石板路面染成一片温柔的暖色。

    她牵着张隆泽的手指突然在他掌心里轻轻挠了一下。

    “哥哥,等忙完这边的事,我们一起回家。”

    张隆泽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

    灯笼的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双沉默的眼睛照得微微发亮。

    张隆泽突然抬手将她鬓边被夜风吹乱的碎发轻轻拢到耳后,指尖从她耳廓滑过时带起一瞬微凉的颤意。

    然后,低头在她额间轻轻落下一个吻。

    他愿意陪她去任何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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