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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6章 来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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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八公山北坡。

    天色才刚泛白,山坳间仍笼罩着一层薄雾,敦本井西侧的矸石山上,早已聚集了不少人,正忙着四处翻找。

    都是些半大孩子。

    大的十一二岁,小的才五六岁,一个个赤着脚,冻得通红的小手里攥着铁耙子,腰上拴着破布兜,在乌黑的矸石堆里扒来扒去。

    扒的是煤核。

    可别小看了这东西。

    煤核,便是烧过一回没烧透的煤渣,外头裹着一层灰壳,里头还藏着一颗黑芯子。捡回家后,只要添进灶膛,便还能继续燃烧小半个时辰。

    穷人家的孩子,一个冬天,便靠它取暖,靠它熬粥。

    “嚓,嚓。”

    铁耙子刮过矸石,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一个梳着冲天辫的小姑娘翻出一块煤核,兴奋地举到半空,朝身旁的伙伴们炫耀了一番,随后清脆地唱道:

    “捡煤核,扒矸山,一兜煤核换顿饭。大的扒,小的看,扒到日头落西山。”

    一个孩子起了头,满坡的孩子都跟着唱了起来。

    “爹下井,娘缝衫,灶膛里头火不断。窑神爷,保平安,保俺爹爹早上岸……”

    童声又脆又响,在灰蒙蒙的山坡上飘来荡去,听不出半点苦味。

    歌声顺着山风传到井口,朱橚循声望去,目光落在那群孩子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上岸。

    井下的矿工,向来把平安归来称作上岸。

    对于这些孩子而言,每天最盼望的,便是日落之后,能在人群中看见父亲熟悉的身影。

    “殿下,衣裳换好了。”

    身后有人招呼了一声,朱橚回过神来,低头打量起自己这身行头。

    这是格致院矿冶局新近琢磨出来的下井装扮,满大明,也就这么几套。

    这套装备看着朴素,每一处却都有专门的用处。

    其中最显眼的,便是头上那顶藤盔。藤条编成的盔壳,外面刷了三层生漆,坚硬结实,敲上去咚咚作响。盔沿前方还装着一枚铜钩,专门用来挂灯。

    身上的短褂也颇为讲究,采用厚帆布缝制,经过桐油浸泡,泼上去的水便会顺着布面滑落。

    膝盖和手肘也做了防护,分别绑着牛皮护垫,腰间则系着一条宽皮带,上面挂着水壶、铜哨和一把短柄小镐。

    至于脚上的那双牛皮靴,同样下了一番功夫。

    靴底用料厚实,偏偏连一片铁掌都没有钉上。

    为何?

    铁掌一旦撞上石块,便容易擦出火星。倘若井下积聚了火气,哪怕只有一点火星,也足以让整座矿井的人丧命。

    矿工帽

    朱橚跺了跺脚,颇为满意。

    说起来,他这回执意要亲自下井,自然有自己的打算。

    前世的知识,早已牢牢刻在他的脑海中。无论是矿井的开采技术,还是通风、排水、防护等诸多法门,他都能记得清清楚楚。

    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用起来,又是另一回事。

    毕竟,后世那些成熟的技术,大多建立在数百年的工业积累之上。如今的大明,材料、工艺、人力都远远无法与之相比,许多东西即便知道如何制造,也未必能造得出来。

    尤其是煤矿这种地方,地下的情况千差万别,单凭图纸和别人的描述,终究难以做到心中有数。

    只有亲自下井,摸清矿道的布局、煤层的走向,以及矿工们日常作业的情形,才能知道哪些技术可以直接拿来用,哪些还得因地制宜,另想办法。

    既然已经到了八公山,自然要亲眼看个明白。

    “殿下……”

    前往井口的途中,墨锤快步追上朱橚,犹豫了好一阵,才硬着头皮开口道:“殿下,下官斗胆,还想再劝您一句。”

    “讲。”

    “临走之前,王妃可是再三叮嘱下官,务必要劝住殿下,千万不能让您轻易下井。”

    墨锤满脸忧色,苦口婆心地劝道:“殿下,井下道路狭窄,万一出了事,连躲的地方都没有;况且那井深几十丈,上下全靠一根绳子吊着,实在太过凶险。依下官看,您还是……”

    “墨局长。”

    “下官在。”

    朱橚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来都来了。”

    四下里顿时一片死寂。

    墨锤一口气噎在了嗓子眼里,傻了。

    这四个字,他太熟了。

    当年格致院试新火药,殿下一句来都来了,非要凑近了瞧,结果燎掉了半边眉毛,回府叫王妃数落了整整三日。

    后来去试新造的水车,又是一句来都来了,一脚踩空,栽进了水渠里。

    每回这四个字一出口,准没好事!

    墨锤苦着一张老脸,跟在后头直嘀咕。

    王妃交代过的,殿下少一根头发,他这把老骨头便要拆了熬汤。

    熬汤啊。

    他低头瞧了瞧自己那两条胳膊,满是腱子肉和疤,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殿下,”墨锤小声嘟囔道,“下官这身骨头又硬又柴,熬出来也不好喝……”

    朱橚头也不回:“那就多熬一会儿。”

    墨锤:“……”

    得咧,没救了。

    说话间,众人到了井口。

    严铁生早到了一步。

    比起墨锤的满脸愁容,严铁生倒显得镇定许多。他蹲在井口旁,仔细查看着井壁上的裂缝,又伸手敲了敲井沿的石块,侧耳听了片刻。

    “井口这段还算结实,暂时没有松动的迹象。”

    严铁生拍去手上的碎石,起身说道:

    “殿下,从这里下去,倒不必太过担心。”

    “这么说,下面就安全了?”

    严铁生摇了摇头,目光转向幽深的井口,神情渐渐凝重。

    “那得等下去了,才能知道。”

    这时,负责领路的葛老栓走了过来。

    老汉也换了一身新行头,藤盔扣在花白的脑袋上,大了一圈,晃晃悠悠的,瞧着有几分滑稽。

    他刚走到井台边,便弓着腰咳了起来。

    “咳咳,咳咳咳!”

    这一咳便收不住了,咳得满脸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来。

    汪希孟见他咳得厉害,不由得皱起眉头,迟疑着劝道:“老栓叔,要不还是换个年轻人带路吧?”

    葛老栓连连摆手,好不容易止住咳嗽,便急忙说道:

    “老汉不过是咳了几声,还不至于连路都走不动。”

    “殿下放心,老汉这副破肺,不碍事。”

    他抹了抹嘴,笑着说道:“老汉在八公山挖了三十一年的煤,大大小小的矿井都下过,哪种岩层容易松动,哪处煤层容易渗水,心里都有数。这敦本井虽是新开的,可地下的门道都差不多。换个经验不足的年轻人带路,殿下反倒更该担心才是。”

    朱橚打量了葛老栓几眼,忽然问道:“老人家,你这咳嗽的毛病,落下多少年了?”

    “十来年了吧。”

    葛老栓苦笑着摇了摇头:“殿下,像老汉这样的人,八公山上可不少。那些在井下干了二十多年的老矿工,十个当中,总有三四个患上这种咳嗽。年轻时还能硬撑,等上了年纪,身子便一天不如一天,有些人熬着熬着,就再也起不来了。”

    “大伙都说,这是窑神爷收人,躲不过的。”

    朱橚听到这里,心中已然明白了几分。

    窑神爷?

    扯,扯得没边了。

    这病有个名字,叫尘肺。

    无论是煤尘还是岩粉,都含有大量肉眼难以察觉的细小颗粒。矿工们常年在井下劳作,日复一日地将这些粉尘吸入肺中。

    起初一两年,或许察觉不到什么异样,可经过十年二十年的积累,肺部便会逐渐形成坚硬的结节,呼吸也越来越困难,仿佛胸腔里塞满了沙砾,每喘一口气都格外费力。

    直到后世,这病也没有能根治的法子。

    朱橚暗暗记下此事,随即将目光转向井口。

    “八公山的井,都是这般直上直下?”

    “那倒不是。”严铁生解释道,“殿下,寿州的井,大体分三种。”

    “头一种,叫斜井。顺着煤层斜着往下挖,掏出一条长坡道,背煤的汉子弓着腰,一筐百十斤,一步一步往上背。这种井开起来省钱,寿州十口井里,倒有七口是这样的。”

    “第二种,叫平峒。山腰上煤层露了头,便横着往山肚子里掏,进出都是平路,骡马都能牵进去拉车。只是这得老天赏饭吃,煤层恰好横在山腰上才成,整座八公山,统共也没几处。”

    “第三种,便是敦本井这样的竖井。”

    “直上直下,像一口大水井,深的有三四十丈,全靠井口的绞盘一笼一笼往上吊。好处是能挖到深处的好煤,坏处嘛……”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朱橚却听明白了。

    井口,只有一个。

    出了事,人往哪里跑?

    井架边上,搭着一间小小的神龛,龛里供着一尊黑脸的泥塑神像,香炉里插满了残香。

    窑神爷。

    葛老栓恭恭敬敬点了三炷香,跪下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念有词,这才起身,从墙上取下一块竹牌,挂到旁边的木架上。

    木架上,已经挂了一排竹牌,每一块都刻着名字。

    “殿下,这叫挂牌。”葛老栓郑重地介绍道,“每个人下井前,都得把自己的名牌挂在架子上,等平安上来,再亲手摘走。到了收工的时候,若是架子上还有牌子,就说明有人尚未上井,得赶紧派人去找。”

    他犹豫了一下,递过来一块空白竹牌。

    “殿下的牌子……刻个啥?”

    朱橚接过刻刀,三下两下,刻了三个字。

    周五郎。

    葛老栓接过竹牌,郑重地挂上木架。

    一旁的矿工见准备妥当,便招呼骡夫转动绞盘。

    “吱呀,吱呀。”

    井口那架木绞盘,由两匹骡子拉着,慢慢转了起来。

    随着绞盘转动,悬在井口的木笼也跟着轻轻晃动。笼顶拴着一根手腕粗的麻绳,常年受井下潮气侵蚀,早已变得乌黑发亮,表面还起了一层细密的毛刺。

    朱橚伸手摸了摸,神色顿时凝重起来。

    湿的,软的,一捏便往外渗水。

    “这绳子多久一换?”

    “一年换两次。”葛老栓叹了口气,“井下常年潮湿,麻绳容易受潮腐烂,损坏得特别快。前年西坡的赵家井,就有一根吊笼的麻绳在升到半途时突然断裂,连人带笼摔进井底,四个矿工当场丧命,尸身都摔得不成样子。”

    听完这话,井口旁的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朱橚盯着那根麻绳,前世的记忆,翻开了一页。

    1834年,德意志哈茨山区,克劳斯塔尔。

    那里的矿井深得吓人,当地有个矿务官,叫威廉·阿尔伯特,整日为了吊笼的绳子发愁。

    麻绳本就粗重,受潮之后又容易腐烂,用不了多久便可能断裂。

    换铁链,倒是结实,偏偏一环断了,整条链子便跟着断,断之前连个征兆都没有。前一刻还好好的,后一刻,笼子便砸进了井底。

    阿尔伯特琢磨了许久,想出一个笨法子。

    几根铁丝拧成一股,几股再拧成一根绳。

    可不要小看了这一拧!

    铁丝绳比麻绳更细、更轻,承重能力却强出数倍,即便长期浸在水中,也不易腐烂。

    更重要的是,铁丝绳即使磨损,也不会一下子断开,而是内部的铁丝逐根断裂。断开的铁丝会在绳索表面露出毛刺,只需隔几日检查一次,便能及时发现隐患,提前更换。

    比起麻绳,这无疑是极大的改进。

    这便是后世钢丝绳的老祖宗。

    就是这根不起眼的绳子,后来吊起了整个工业时代的矿井,吊起了高楼里的电梯,吊起了跨江的大桥。

    朱橚心中有了主意,转头吩咐道:“墨局长,接下来有件事,得交给你们格致院来办。”

    墨锤赶紧从怀里掏出炭笔和小本子。

    “格致院拉丝作坊的铁丝,如今能拉多细?”

    “回殿下,细的能拉到绣花针粗细,粗的也有筷子粗!”

    “墨局长,回去让拉丝作坊先试着造几根铁丝绳。铁丝要粗细均匀,先拧成小股,再把几股绞合起来,中间添上浸过桐油的麻芯。造好之后,先拿重物反复试验,看看究竟能承受多大的分量,确认结实可靠,再考虑用到矿井的吊笼上。”

    墨锤握着炭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越记越是兴奋。

    “下官回去就办!”

    朱橚点了点头,冲井口一挥手。

    “放!”

    “吱呀——”

    绞盘倒转,木笼一晃,缓缓沉了下去。

    井口那方灰白的天光,越缩越小,从桌面大小,缩成一只碗口,又缩成一枚铜钱。

    最后,连那枚铜钱也不见了。

    黑暗,铺天盖地压了下来。

    只剩下藤盔上那几点豆大的灯火,在湿漉漉的井壁上,映出一片晃动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

    “咚!”

    木笼落了地。

    黑暗深处,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号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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