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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书阁 -> 其他类型 -> 洪武闲王:开局被徐妙云提剑逼婚-> 第627章 会报信的矿灯 第627章 会报信的矿灯
- “嘿——哟!窑神爷,睁睁眼哟!”
“嘿——哟!黑石头,往外搬哟!”
号子声从巷道深处传来,一声高,一声低,在湿漉漉的岩壁间撞来撞去,嗡嗡作响。
井下,车场。
朱橚跨出木笼,举灯一照。
井底是一片还算宽敞的空场,矿工们管这儿叫井底车场。地上的淤泥刚铲过一遍,还泛着水光,四下里堆着湿漉漉的煤块和矸石。
空场正中,两道黑亮的长条,笔直地伸进了巷道深处。
朱橚一愣,随即笑了。
铁皮木轨。
两根方木平行铺开,底下垫着枕木,顶上钉了一层熟铁皮,铁皮磨得锃亮,在灯火下泛着一道冷光。
轨道上停着几辆矿车,木箱子四四方方,底下装着四只铸铁轮子,轮子内侧多出一圈凸边,正好卡住铁皮,跑起来偏不出轨道。
这东西,是格致院今年开春才琢磨出来的。
严铁生在一旁解释道:“殿下,开春时矿冶局来八公山推行新法,挨家挨户上门说。八公山几十口井,肯掏这份银子的,只有汪员外一家。”
“九月那场透水事故,整条巷道都被淹了。这几天积水刚退,汪员外便安排人连夜清理淤泥。好在铺设的木轨并未受到太大损坏,稍加整理,还能继续使用。”
说话间,号子声越来越近。
“嘿——哟!一镐下去哟,三斤炭哟!”
“嘿——哟!十镐下去哟,一顿饭哟!”
巷道里亮起几点灯火,两个光着膀子的汉子弓着腰,推着一辆满载淤泥煤渣的矿车,咣当咣当地滑了过来。
“嘿——哟!脚底下哟,阎王殿哟!”
“嘿——哟!头顶上哟,鬼门关哟!”
“嘿——哟!挣够了钱哟,上岸看天哟!”
一车,少说也有七八百斤。
两个人推着,竟像推着一辆空车似的,号子一声落,脚下一齐使劲,车轮碾着铁皮,咕噜噜便滑出去老远。
葛老栓瞧着那矿车,忍不住感慨道:“殿下,搁在从前,井下运煤可是件苦差事。几个壮汉累死累活干上一天,也运不出去多少。”
“哦?以前是怎么运的?”
“那时候只能靠拖筐。柳条编成大筐,底下钉上两根木条,前面拴着绳子,人便弓着腰,靠肩膀使劲往前拖。碰上低矮的巷道,只能跪在地上往前爬,日子久了,两条膝盖磨得血肉模糊,好了又破,破了又好……”
他撸起裤腿。
两只膝盖上,全是一层叠一层的黑疤,硬得像老树皮。
“一筐,顶多拖二百斤。”
“如今两个人一辆车,顶得上从前八个人。”
朱橚望着那几辆沿轨道行驶的矿车,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期待。
眼下,这些铁皮木轨还只能用来运煤,可若是将来铺到地面上,连接各处矿山、工坊与城镇,又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等到蒸汽机真正造出来,车轮便能摆脱人力和牲畜的束缚。
到那时,成千上万斤的货物,都能沿着轨道运往数百里之外。
而眼前这短短一截矿道,或许便是大明铁路的起点。
收回思绪,朱橚招呼众人继续往前。
众人沿着铺设好的轨道,继续向巷道深处行进。
推车的汉子们远远瞧见众人,都收了号子,贴着岩壁让路。
一个十七八岁的后生,许是头一回见这么多贵人,心里发慌,嘴上便吹起了口哨。
“啪!”
葛老栓抬手便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打得那后生一个趔趄。
“作死啊你!井下不许吹哨子,你爹没教过你?”
后生捂着脑袋,缩着脖子,一声也不敢吭。
葛老栓转身向朱橚赔礼,陪着笑脸解释道:“殿下见谅,咱们下井干活,有些忌讳是万万不能犯的。老人们常说,在井下吹口哨,容易招来不干净的东西。”
“什么东西?”
葛老栓神色骤然紧张起来,慌忙摆手道:“这可说不得,千万说不得!”
朱橚见他如此忌讳,便识趣地换了个话题。
葛老栓松了口气,赶紧招呼众人继续赶路。
又走了一段,巷道渐渐低矮下去,头顶的岩板上裂着几道细缝,时不时往下掉渣。
朱橚抬头瞧了瞧,随口道:“这上面的岩石,怕是随时都可能塌下来……”
一瞬间,巷道里鸦雀无声。
葛老栓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殿下!”
老汉急得直跺脚,压着嗓子道:“井下不兴说那个字!”
“哪个字?”
“就是……那个字!”葛老栓急得满头是汗,“还有冒,还有透,还有那个死字,统统不能说!要说,也得说顶板乏了,说水来了。”
朱橚哭笑不得,只好点头:“好好好,乏了,乏了。”
严铁生落在后面查看木轨,一个侍卫回头见他迟迟没有跟上,便高声喊道:“严铁生!快跟上!”
葛老栓的脸,又白了一层。
“这位军爷,井下不兴喊全名!”
“在井下喊了全名,底下那些东西便会记住你的魂,往后再下井,它们就能认出你来。所以在这里叫人,都得喊外号!”
侍卫张大了嘴,愣在原地。
严铁生倒是哈哈一笑,冲那侍卫摆摆手,道:“得,往后在井下,叫我严铁头便是。”
众人听罢,纷纷笑出声来,原本有些压抑的巷道里,气氛也随之轻松了不少。
正说着,墙根下“吱”的一声,窜过去一只灰毛大耗子。
一个侍卫下意识抬脚便踩。
“踩不得!”
葛老栓急忙伸手拦住他,厉声喝道:“住手!那可是窑神爷手下的兵!”
“只要耗子还在巷道里活动,就说明这地方还算安全。可哪天要是看见大群耗子争先恐后地往外逃,不管手上有什么活计,都得立刻丢下工具,跟着它们赶紧撤出去!”
朱橚心中一动。
这话听着是迷信,细想之下,倒有几分道理。
耗子体型虽小,听觉却十分敏锐。
顶板内部的岩石相互挤压时,往往会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人耳难以察觉,耗子却能提前听到。
井下的规矩千奇百怪,有的是拿人命换来的教训,有的是吓破了胆的胡思乱想。
真真假假,掺在一处,早就没人分得清了。
再往前,巷道分出一条岔路,斜斜地往上拐。
葛老栓走到岔路口,忽然停住脚步,举起手中的油灯,将胳膊尽量向上伸去,让灯火缓缓靠近巷道顶部,同时目不转睛地观察着火焰的变化。
灯焰稳稳的,只是尖上,微微泛起了一圈淡蓝。
“殿下瞧,火苗戴帽子了。”
葛老栓将油灯收了回来,神情严肃地说道:“这条上行巷道积聚了不少火气,若要继续往里走,就得先把明火熄了。”
朱橚凑过去一看,只见岔路两侧的煤壁上,斜插着一排竹筒,竹节都已打通,一头深深捅进煤层里,一头顺着岩缝,一直接到了上头的回风巷。
“这是专门用来排放火气的。”葛老栓解释道,“煤层中的火气会沿着竹筒排进回风巷,再借着巷道里的气流,慢慢散出去。”
朱橚盯着那些竹筒,喃喃念了一句。
“其毒烟从竹中透上……”
严铁生一愣:“殿下说的是?”
“没什么。”
后世宋应星写《天工开物》,记的便是这法子。
只需将毛竹的竹节全部打通,再插入煤层,便能让积聚的瓦斯沿着竹管排出。也不知是从哪一代开始,经验丰富的老矿工们凭着长期观察和一次次血的教训,才逐渐摸索出了这种简单实用的办法。
可竹筒排气,终究排不干净。
后世的欧洲人,还有更狠的法子。
他们专门雇用一类人,称作“忏悔者”。
这些人全身裹着浸透水的粗麻布,脸上也蒙着湿布,手中握着一根长杆,杆头固定着点燃的蜡烛。进入矿井后,他们便伏在地上,缓缓向前爬行,将烛火一点点探向巷道顶部积聚的瓦斯。
一旦火焰接触到瓦斯,便会将其引燃。
“轰!”
炸了。
炸完了,巷道干净了,矿工们才敢下来干活。
至于那些负责点火的人,每次都要冒着被烈焰吞噬的危险。即便侥幸活下来,也往往遍体鳞伤,久而久之,终究难逃丧命的结局。
到了后世二战,纳粹更是干脆,把集中营里的矿工成批赶下矿井,最要命的活计,全拿人命去填。
拿人命去点火。
朱橚心口一阵发堵。
说穿了,还是灯的事。
矿工们在井下作业,离不开灯火照明。可只要点燃明火,一旦遇上积聚的瓦斯,整座矿井便随时可能发生爆炸。
这个死结,直到后世的1815年,才叫两个英国人几乎同时解开。
一个叫戴维,是大名鼎鼎的化学家。
另一个叫斯蒂芬森,是煤矿上修机器的工匠,后来被人称作铁路之父。
斯蒂芬森设计的矿用安全灯,采用玻璃筒罩住火焰,空气只能通过底部的几个小孔进入。一旦周围的瓦斯浓度过高,灯内的火焰便会自行熄灭。
如此一来,便能避免灯火引燃瓦斯。
可灯火一旦熄灭,井下便会陷入一片漆黑,矿工们只能在黑暗中摸索着,一点点向出口爬去。
戴维研制的矿用安全灯,则采用另一种设计。他用一层细密的铁丝网将火焰完全包围,利用铁丝网吸收并散去热量,使火焰无法穿过网孔向外蔓延,从而避免引燃灯外的瓦斯。
这种矿灯即使遇到瓦斯,火焰也不会立即熄灭,反而会随着瓦斯浓度升高而向上延伸。矿工们只需观察火焰的高度变化,便能大致判断井下瓦斯的浓度。
可它也有两个毛病。
首先,细密的铁丝网会遮挡大量光线,使灯光变得十分昏暗,照明效果大打折扣。
其次,它的防风能力较差。井下有时会出现强烈的气流,一旦风力过大,便可能将火焰吹出铁丝网,进而引燃周围的瓦斯,引发爆炸。
二十多年后的1839年,一位名叫克兰尼的医生,在前两种矿用安全灯的基础上加以改进,将各自的优点结合起来,设计出了一种更加实用的矿灯。
灯的下半部分采用厚实的玻璃罩,既能让光线充分透出,又能抵挡井下的强风。
上半部分则装有细密的铁丝网,即便瓦斯进入灯内,火焰也会被限制在网罩之中,无法向外蔓延。
这一设计为后世矿用安全灯的发展奠定了重要基础,此后的矿灯便是在此基础上不断改进完善的。
戴维灯
斯蒂芬森灯
克兰尼灯
想到这里,朱橚心中已有了主意,转头招呼道:
“墨局长。”
墨锤闻声,立即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和炭笔,准备记录。
“格致院的琉璃作坊,如今能否吹制出一指厚的玻璃筒?”
“回殿下,能!”
“再让拉丝作坊准备一批细铁丝,编成筛网一般的网罩。网眼务必要细密,每寸见方,至少得有七八百个。”
朱橚略作思索,又叮嘱道:“另外,在玻璃筒上刻出几道横线,用来判断瓦斯的浓度。灯内的火焰升到哪道刻线,便代表火气到了什么程度。若是火焰升至最上面那道,井下所有人必须立即撤离。”
墨锤的炭笔,在本子上划得飞快。
葛老栓在一旁听得似懂非懂,忍不住睁大眼睛,惊讶地问道:“殿下,照您这么说,往后井下有了危险,这灯还能提前示警?”
“正是。”
“那即便遇上火气,也不会引发爆炸?”
“只要使用得当,便能大大降低爆炸的风险。”
葛老栓愣了好半晌,才满脸感慨地说道:“老汉在井下干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听说有这样的宝贝。这要是真能造出来,可比求窑神爷保佑管用多了!”
朱橚正要开口,目光却落在了葛老栓手中的油灯上。
只见火焰顶端,隐隐泛着一圈淡蓝色的光晕。
这是瓦斯积聚的征兆。
看似不起眼的变化,却意味着周围随时可能发生爆炸,稍有不慎,便会危及整座矿井。
他当即示意众人远离那条岔路,心中却又生出几分疑虑。
方才一路走来,巷道里的空气似乎越来越沉闷,连呼吸都渐渐有些费力。
这井下的通风,恐怕也出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