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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书阁 -> 其他类型 -> 洪武闲王:开局被徐妙云提剑逼婚-> 第628章 井底下的火龙 第628章 井底下的火龙
- 越往矿井深处走,众人的脚步便越发沉重。
巷道里潮湿闷热,空气中混杂着腐木的霉臭和淡淡的臭鸡蛋味,吸上一口,便觉得胸口发堵。
头顶的油灯也渐渐暗了下来,火苗忽明忽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不过走了二三百步,队伍便慢了下来。几个侍卫满头大汗,扶着岩壁直喘粗气。
朱橚不由得皱起眉头。
这些人都是王府卫队挑出来的精锐,平日披甲奔走十里也不在话下,如今竟被短短一段巷道折腾成这样。
看来,这井下的通风着实有些问题。
想到这里,他停下脚步,转头问道:“老葛,这么深的井,风是从哪儿进来的?”
葛老栓闻言,笑着指了指前方,故作神秘地说道:“殿下跟老汉往前走几步,到了地方,自然就明白了。”
众人跟着葛老栓拐过两道弯,来到一口狭窄的竖井前。
井口比下井时的主井小了一大半,井筒笔直向上,隐没在头顶的黑暗中。
窄井底下,吊着一只半人高的大铁篮子,篮里的煤块烧得通红,呼呼地往上蹿着火苗。
热浪扑面而来。
“殿下,这地方叫风眼。”葛老栓用袖子抹了把脸,“炭火燃烧时,热气便会不断上升,顺着风眼排到地面。与此同时,外面的冷风便会从主井灌进来,补上排出去的热气。”
“这篮炭火得昼夜烧着,哪怕添煤的人歇了,火也不能断。”
严铁生听罢,却面露忧色地说道:“殿下,这火篮虽能通风,却也藏着不小的凶险。前些年,东坡周家井就曾因此出过一场大祸。当时井下积聚了不少火气,偏偏又顺着风路涌向了风眼……”
“那一声巨响,连几里外的村子都听得清清楚楚。等人赶到井口时,地上只剩一片废墟,井下上百名矿工全被埋在了里面,最终没一个活着上来。”
朱橚盯着那篮通红的煤火,后背一阵发凉。
好家伙。
在一口聚着瓦斯的井底下,生一盆火来拔风?
这跟抱着火药桶烤火,有什么分别?
偏偏,这还真不是大明独一份的糊涂。
后世的英国煤矿,也曾长期依靠火炉产生的热气来维持通风,这种方法沿用了上百年。其间发生过多起严重的矿井爆炸事故,而事后调查往往发现,真正引燃瓦斯的,恰恰就是用来通风的火炉。
可不用火,又能用什么?
用人摇风车?
可寻常风车的尺寸太小,即便让人拼命摇动,累得双臂酸痛,也产生不了多少风力,根本无法满足整条巷道的通风需求。
这道难题,直到后世的1862年,才叫一个比利时人解开了。
此人叫吉巴尔,是矿业学堂里的一位先生。
在他之前,也有人尝试制造机械风扇,但那些风扇体积有限,虽然叶片转得飞快,看上去颇有声势,实际产生的气流却十分散乱,加上大量空气从缝隙中泄漏,真正送进巷道的风量少得可怜。
吉巴尔却反其道而行,将风扇造得格外巨大,叶片高达三四丈,转速反而十分缓慢。
他还在风扇外围加装了蜗壳状的密闭外壳,出口连接逐渐扩宽的风道,并设置可上下调节的闸板,用来控制风量。
整套设备架在风井口,巨大的叶片缓缓转动,便能将井下的浊气不断抽出。
这种风扇虽然庞大笨重,通风效果却十分出色。
此后几十年,欧洲的大型煤矿纷纷采用了这一设计。
“墨局长。”
“下官在!”
“回去之后,先让木作和铁匠合力试造一台矿用风扇。叶片至少得有三四丈高,外面再加一层严密的壳子,至于叶片的角度、转动的机关,都得仔细琢磨。先造个小样试试效果,确认可行之后,再按这个尺寸造出大风扇,安装到风井上。”
朱橚指了指那只火篮。
“在新风扇造好之前,火篮暂时不能贸然停用,但必须派人严加看守,随时检查各处风路。若是发现火气异常,立刻撤人停工,绝不能为了赶工冒险。”
墨锤望着井口上方,忍不住犯起了嘀咕:“殿下,这么大的风扇,单靠几匹骡马,真能带得动?”
朱橚略作思索,随即解释道:“可以借助齿轮传动,再配上格致院新近研制的滚珠轴承,减小轮轴转动时的阻力。只要设计得当,几匹骡马便能带动风扇平稳运转。眼下先解决通风的问题,等蒸汽机造出来,再换上更强劲的动力。”
墨锤琢磨了片刻,一拍脑门,在本子上又添了几笔。
汪希孟听罢,也连忙表态道:“殿下,草民这就吩咐下去,往后井下各处都要安排人手定时巡查,一旦发现风势减弱或火气聚集,立即撤出矿工,绝不让大伙冒险下井!”
朱橚闻言,神色稍缓,又叮嘱道:“记住,井下最忌心存侥幸。宁可少采几日煤,也不能拿矿工的性命冒险。”
汪希孟郑重地点了点头。
见此处的事情已有了安排,朱橚便不再耽搁,领着众人继续深入巷道,来到尽头的采煤处。
掌子面。
这是一整面乌黑发亮的煤壁,一人多高,横在巷道尽头。
三四十个汉子赤着上身,沿着煤壁一字排开,跪在地上准备采煤。
动镐之前,领头的汉子先拿镐背在煤壁上轻轻敲了三下。
“咚,咚,咚。”
葛老栓低声道:“这是在向窑神爷行礼,告诉他老人家,咱们要动手采煤了。按照老矿工的说法,动镐前必须敲上三下,否则惹恼了窑神爷,煤壁就容易出事。”
敲完了,这才抡起短镐,一镐一镐往里刨。
“嘿——哟!刨开黑石头哟!”
“嘿——哟!刨出白面馍哟!”
镐头落下,煤块哗啦啦往下掉。
扬起来的煤尘,在灯光底下翻腾,浓得像一团黑雾,人站在三步开外,连对面的脸都瞧不真切。
“咳咳,咳咳咳!”
葛老栓一钻进这片黑雾,便又咳了起来,弓着腰,半天直不起身子。
朱橚蹲下身,伸手在巷道地上一抹。
指尖上,糊了厚厚一层煤粉。
粉末细如面粉,稍有气流拂过,便纷纷扬扬地飘散开来。
他抬头一看,两侧岩壁上、头顶的木棚上,到处都积着这么一层黑煤粉。
“这些煤粉,多久扫一回?”
“扫?”一个刨煤的汉子连忙放下镐头,恭敬地答道,“回贵人的话,这煤灰日日都落,扫了又有,弟兄们平日只顾着采煤,实在顾不上这些。”旁边几个矿工也跟着点头,显然早已对此习以为常。
朱橚听得心头一沉。
他很清楚,井下积聚的煤尘,危险程度甚至可能超过瓦斯。
瓦斯爆炸通常发生在局部区域,可一旦引燃巷道中堆积的煤尘,后果便截然不同。
爆炸产生的冲击波,会将地面和岩壁上的煤粉大量扬起,使其弥漫在空气中。这些煤尘遇到高温火焰,便会接连燃烧、爆炸,而新的冲击波又会掀起更远处的煤尘。
如此反复,爆炸便会沿着巷道不断蔓延,形成威力惊人的连锁反应。
那情景,简直是一场席卷整座矿井的浩劫,纵使矿工们拼命奔逃,也难以躲过接踵而来的爆炸。
朱橚越想,越觉得后脊梁发冷。
脚底下这一层黑煤粉,瞧着不起眼,实则是一条趴着打盹的火龙。
只差一颗火星,把它叫醒。
1913年,英国威尔士的森亨尼德煤矿,就是这么一条火龙,烧遍了整座矿井,四百三十九名矿工,再也没能上来。
后来,英国人琢磨出一个法子。
说穿了,简单得叫人不敢相信。
往巷道里撒石头粉。
先将石灰石研磨成细粉,再均匀撒在巷道的地面、岩壁和支护木架上。
一旦发生爆炸,冲击波便会将煤尘与石粉一同扬起。
石粉本身无法燃烧,还能吸收大量热量,降低煤尘燃烧的猛烈程度,使沿着巷道蔓延的火势逐渐减弱,最终熄灭。
想到这里,朱橚当即有了打算,转头问道:
“严铁生。”
“下官在。”
“八公山上,石灰石多不多?”
严铁生对山中的情形了如指掌,当即拱手说道:“回殿下,八公山最不缺的就是石灰石!从山南到山北,随处都能见到大片青石。寿州百姓用这些石头烧制石灰、制作豆腐,已有上千年的历史,可山上的石料至今仍取之不尽。”
“那就在山下建几座水碾坊,将石灰石磨成细粉,再运到井下。往后巷道里积了煤尘,便及时撒上一层石粉,将煤尘覆盖起来。”朱橚当即吩咐道。
墨锤听得有些糊涂,忍不住问道:“殿下,这井下的煤粉已经够多了,为何还要专门往里撒石头粉?”
旁边几个矿工也是一脸疑惑,显然想不明白其中的用意。
朱橚耐心解释道:“这道理其实不难。就好比一堆干柴,若是掺进足够多的砂石,火势便难以连成一片。煤粉也是如此,只要混进大量石粉,便能减弱它的威力。”
众人听得若有所思。
朱橚接着说道:“况且,石粉受热还能吸走不少热量,就像往旺火上泼水,能让火势迅速减弱。两者合在一起,便能大大降低煤尘爆炸的危险。”
墨锤瞪大了眼睛,愣了片刻,才惊叹道:“殿下,照这么说,往井下撒些不起眼的石头粉,竟然还能防住这么大的祸事?”
葛老栓望着满地的煤尘,忍不住感慨道:“怪不得井下一旦出了火情,往往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原来脚下这些煤粉,竟藏着这么大的凶险!如今有了这法子,往后大伙下井,也能多几分保障了。”
这番话也让在场的矿工们暗自庆幸,幸亏今日殿下指出了其中的隐患,否则往后真出了事,恐怕连缘由都弄不明白。
巷道顶部悬挂的石粉隔爆装置
趁着众人还在琢磨其中的道理,朱橚已将目光投向了别处。
比起煤尘,他还想看看这座矿井的开采情况。
他直起身,举起油灯,仔细打量起四周。
可看清周围的情形后,朱橚的神色又凝重了几分。
整片采过煤的地方,东一个窟窿,西一个窟窿,中间留下来的煤柱,有的粗得像间小屋,有的细得像根房梁,歪歪扭扭,毫无章法。
“老葛,你们挖煤,就是这么挖的?”
葛老栓挠了挠头,神情有些疑惑:“殿下,咱们向来都是这样采煤的。哪里煤层厚实,就先往哪里开挖,等那片挖得差不多了,再换个地方继续。”
严铁生也跟着解释道:“殿下,八公山的矿工向来讲究‘吃肥丢瘦’。遇上煤层厚、煤质好的地方,便集中人手开采,而那些煤层薄、夹杂石块的地方,往往直接舍弃。如此一来,一座矿井挖到最后,真正采出来的煤炭,十成当中也只有三四成。”
“剩下的呢?”
“都扔在底下了。”
朱橚听得直嘬牙花子。
十成煤,扔了六七成!
煤层挖空之后,顶板失去了支撑,日积月累,迟早会成片坍落。
如此不计后果地开采,简直是在拿矿工的性命冒险。
挖走的是煤,留下的却是随时可能夺命的陷阱。
他捡起一块煤渣,在地上画了起来。
“今后开采煤层,必须采用更合理的方法。”
“第一种,便是房柱采煤法。”
朱橚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大的棋盘。
“先把整片煤层划分成棋盘一样的方格,每个格子里的煤都可以开采出来,形成一间间相连的采煤空间,这便是‘房’。而格子之间,则要保留一定宽度的煤柱,作为支撑顶板的‘柱’。只要煤柱大小一致,排列整齐,间距合理,便能让上方岩层的重量均匀分散,避免顶板失去支撑。”
“第二种,叫长壁法。”
他又在旁边画了一道长长的直线。
“将掌子面开辟成一条长长的采煤工作面,让几十名矿工并排作业,同时向前开采。后方则用木架支撑顶板,每采进一段,便将支架向前移动一段。至于已经采完煤的区域,则让顶板自然垮落。如此一来,整片煤层便能开采出八九成。”
汪希孟琢磨了片刻,忍不住提出疑问:“殿下,几十名矿工并排开采,若是各人的进度快慢不一,岂不是容易乱了阵脚?”
朱橚早已考虑过这个问题,当即反问道:“汪员外,你井下的号子,是白喊的?”
“只要有人领着喊,几十名矿工便能随着号子的节奏,同时挥镐、同时收手。用上这长壁采煤法,正好能发挥他们协同干活的长处。”
汪希孟一愣,随即恍然,冲朱橚连连拱手。
归根结底,这两种采煤方法,一种重在合理规划,一种重在协同作业。
后世英格兰的什罗普郡,早在十七世纪,矿工们便摸索出了长壁法的雏形。
往后几百年,世界各地的大型煤矿,也大多沿用这两种开采方法。
朱橚收回思绪,举灯打量起巷道另一侧,发现那边还有一条废弃的岔路。
葛老栓见他望向那边,连忙上前提醒:“殿下,要说采煤没有章法,您还真得看看那边的情形。”
“那边是什么地方?”
葛老栓望着那条废弃的巷道,迟疑片刻才开口道:
“老空。”
“那地方早就废弃了,平日很少有人敢靠近。去年开春,有两个年轻矿工贪图便宜,偷偷进去拆旧木柱,打算扛回家当柴烧。谁知刚进去不久,头顶便落下一块磨盘大的石头……”
“一个都没出来。”
巷道里,一阵死寂。
朱橚紧了紧藤盔的系带,举起灯。
“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