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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可敢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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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那日诊脉过后,赵佶辗转思虑数日,落下两道旨意。

    其一,传下口谕,撤去清遥小院周遭所有潜伏眼线。

    其二,给予逍遥子、李沧海二人可随意出入宫禁权限,不经通传,直入内库、御苑。

    以此坦示诚意,消解隔阂。

    而后锦匣接踵抬进小院,匣面封有内库朱印,内里皆是历代帝王墨迹。

    晋武帝司马炎,草书二帖,《我师帖》《善消息帖》。

    唐太宗李世民,正书一件、行书九件、草书四件,内有《江叔帖》《枇杷子帖》《无为帖》。

    唐玄宗李隆基,隶书四十一幅,行书二件。

    唐肃宗李亨行书七件,唐代宗李豫行书七件。

    唐德宗李适行书一件,唐宣宗李忱行书三件,唐昭宗李晔行书一件。

    武则天行书一件。

    后梁太祖朱温行书一件,梁末帝朱友贞行书一件。

    周世宗柴荣行书一件。

    宋神宗赵顼,御笔手诏二十一卷,御集一百六十卷。

    卷轴铺摊,李沧海挪来矮凳,挨住案边坐定,取竹夹拨展纸卷,逐幅看过,案头温酒摆在一旁,提壶的念头早抛了。

    “此皆内库锁藏之物,世间人大多只闻名目,便是拓本,亦非皇室之人不得借阅。”

    她边看边道:“这许多古来至尊手迹齐聚,若无杜君,此生定然无缘得见。”

    杜哲挨她身侧,视线和她一道落在卷上,低声送到她耳边。

    “能叫你欢喜,便是好的。”

    李沧海抬头望他,提起酒壶,斟满一盏递上。

    此间送来的所有帝王手迹,杜哲尽数收下,不再遣内侍送回内库。

    当着一众内侍,他刻意分出观览快慢。

    其余佳作只略展便收叠,唯独赵佶那幅《雨过天青图》细细端详,耗去大半时辰。

    内侍记下这一幕,回宫复命。

    【叮,逍遥子好感度:9】

    赵佶听罢内侍回禀,又对照脑中播报,胸中郁滞一扫而空。

    暗自忖度,逍遥子眼界极高,古来多少英主先贤的笔墨于他眼里不过寻常,唯有自己亲手绘写的淡青,能引得他静心细看。

    自此往后,赵佶除去临朝理事,余下大半辰光都守在御案之前。

    研墨铺纸,练字、绘花鸟山水,成一幅便封好,差人送往清遥小院。

    往日爱不释手的蹴鞠、奇石、园林雅趣,被抛置一旁,再无心张罗花石纲的新奇物色。

    说来也是蹊跷。

    自他不再分心嬉游、大兴土木,沉下心翻看积压文书,一桩桩公务次第理清,朝堂之上无谓的攻讦日渐稀少,州县政令传导也顺畅许多。

    大宋地界,竟愈发繁荣安稳。

    恰在这时,范致虚上本奏报,重和二字,与辽旧日年号相犯,于国体有碍。

    赵佶觉着眼下清平气象,是逍遥子带来的吉兆,顺势下诏,改重和二年为宣和元年。

    年号取自宫中宣和殿,取宣扬文德、协和四海之意。

    满朝文武只当官家忽然醒悟,勤于理政,私下多有感念。

    唯独赵佶自知,他这般勤勉,并非体恤黎民,只为哄得那逍遥天魔欢心,求一条长生路。

    御案之上,素绢铺展,他捏着笔杆,又开始构思下一幅画。

    另一边清遥小院,杜哲安置妥当藏书,抽身去往樊楼,与周侗、岳飞、武松、周清沅相见。

    归来时,就见李沧海铺开旧帖揣摩,酒盏在手,时不时抿一口。

    李沧海见他踏进门,开口便说:

    “杜君,你怎的才回来,我一人独饮实在无趣,快与我吃两杯温酒,行酒令,我好快活快活。”

    “你个酒蒙子,这是又喝了多少?”

    “哎!酒逢知己千杯少嘛,何况丹青相配,会须一饮三百杯,不则人生何意趣?”

    “三百杯?吹牛!”

    “敢否一试?”

    “有何不敢!”

    李沧海将案上散落的帖页轻轻拢到一旁,腾出一块干净地方,酒壶往案面一放。

    “空饮无趣,设酒令。”

    “是何令?”

    “金石书帖令。轮流说一桩碑帖旧事,事要相近,续不上,便罚一盏。” 她目光定定看向杜哲,“再加一桩赌注,不涉金银字画,终局输者,需应下赢家一件事。”

    杜哲颔首。“依你。”

    李沧海先起。说起《兰亭集序》,王羲之醉酒落笔,神采天成,待到清醒再写,却复不出当日气韵。

    杜哲一时寻不出对应的典故,自取酒盏,一饮而尽。

    李沧海漾开笑意:“杜君倒是干脆。”

    “无妨,听你叙说这些,本就胜过佳酿。”

    酒令一轮轮接续,两人互有输赢。

    杜哲见她已有几分醉意,便能胜不胜,故作懊恼。

    “记不全了,自罚。”

    酒意慢慢浸上来,杜哲有意控着输赢,几番下来,李沧海总轮不到罚酒,索性主动举杯讨酒喝,话也放开。

    “古往今来,多少笔墨流传。可青史留名的,多是男子。女子一身才思,大多埋于岁月,无人记取。”

    言罢,她似有所忆地吟道:“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杜哲享受着面对面听她吟词的奢享,连连持壶替她把盏中添满。

    夜色渐深,檐下风轻,数轮过后,胜负已定。

    李沧海搁下酒杯,醉眼望向杜哲。

    “赌注该兑现了。”

    杜哲静候她开口。

    她就那样望着杜哲,许久没有移开。

    “他日远游,勿独往。”

    小院夜风穿过廊檐,杜哲将盏中残酒饮尽。

    “我应你。”

    李沧海笑意浅浅漫开,提起酒壶,将两只酒盏斟满,盏沿轻轻一碰。

    “莫要骗我!”

    “绝不负你!”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二人不再行令,就这般你一盏我一盏,慢酌闲谈。

    酒到微醺,李沧海靠在杜哲肩头,语声朦胧。

    “杜君,你今日故意输了许多回。”

    “能叫你尽兴,便不算输。”

    她不再言语,慢慢阖上眼,呼吸匀净。

    杜哲安坐不动,伸手把她滑到桌边的酒盏挪稳,换了半盏温水放在她伸手可及之处。

    梆子声从巷深处传过来,三更已至。

    灯火摇曳,他就这么坐着,静静守着她,直至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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