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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片上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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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直等到拍卖前一天,苏秉衡也没单独跟我说过一句话。

    那天在棚里,我照着台本念了一句只有他和我知道来路的话。他坐在导播间玻璃后面,端着保温杯,水没喝几口,眼皮都没抬。散场时他从我身后过去,脚步没停。

    他等的不是我。他缺的不是一个小卒。

    三天后,慈善拍卖。

    林总让我坐前排。我在第一排右边挑了张椅子,坐下前先扫了一眼台上那卷旧画。主持人已经站到台边,介绍词里那句“特别嘉宾”,我数了,出现了两次。

    昨天节目组通知我上台,用的词是“露个脸就行”。合同上也写着,配合环节,不担责任。

    可主持人手里那张流程卡上,“真品背书”四个字,是加粗的。

    第一排正中的椅子有人坐了。苏秉衡,深色西装,背挺得笔直。从我坐下到主持人念我名字,他一次都没回头。

    台下低声笑了一下。笑声不大,位置靠后,意思很明白:一档相亲节目里的废柴,也配站在这张台子上。

    我站起来,没往台上走,隔着两排椅子朝主持人抬了抬手。

    “证书借我看一眼。”

    主持人愣了半拍,让礼仪把证书送了过来。

    我翻开,先看落款,再看编号。证书记的是二十三年前那场秋拍,来源写着南城一家私营拍卖行的第七号专场。

    我把证书合上,抬头。

    “这卷东西,编了个二十三年。”

    台下有人的椅子往后蹭了半寸。

    “南城那家拍卖行,第七号专场是春天办的,不是秋拍。”我把证书举起来,让镜头能看清封面,“当年的落槌记录里,编号零一七那件东西,是块砚台,不是字画。”

    这句我不是随口说的。前世替一家鉴定机构理过那家拍卖行的旧账,编号零一七那一行,落槌价、日期、买家我都记得住,唯独标的物那一栏,写的是砚台。

    “证书上的编号是零一七。谁把编号挪过来的,自己清楚。”

    台下响起一片手机拍照声。主持人的话筒往回收了半寸,笑意还挂在脸上,眼神已经往场边找人去了。

    侧门开了。

    走出来一个男人,五十来岁,深色西装,袖口扣得严实。他没看我,先看了一眼主持人,再扫过台下,最后才把目光落到我身上。

    “江先生好眼力。”他站定,声音不高,刚好压过全场的骚动,“不过这卷东西的来历,拍卖行稍后会出正式说明。您一个综艺嘉宾,替别人家的拍品下结论,不太合适。”

    我笑了一下。这时候笑最省事。

    “我没下结论。我只说编号对不上。”我把证书递回去,“正式说明什么时候出,我等着。”

    男人接证书的手停了一下。他大概以为我会争,会急,会当着一屋子人替自己辩解。我没给他这个机会。

    他环顾一圈宾客,忽然朝我走近半步,声音压到只有我们俩能听见。

    “有件事你可能没查过。”他说,“先查这个名字。”

    一样东西被他放在我手边的椅子扶手上,指腹按了一下才松开。他转身,从侧门出去。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保安没拦,主持人也没敢喊。

    我低头。

    素面名片,正中偏上,三个字。

    江鸿远。

    我盯着那三个字,好一会儿没动。原主父亲的名字。我这具身体的父亲。三年前周家带人上门那天,他不在。我妈这些年一句都不肯多提。街坊说他早年就走了,走得不算体面。

    现在这个名字印在名片上,塞到我手里,像一句通知。

    我把名片翻过来。背面右下角,印着一串极小的字。这种编号结构我眼熟,上次沈先生递给我的那张,右下角是二三年·零一七。

    这一张,是二三年·零一八。

    旁边那位老先生探头看了一眼,随即把视线移开,动作快得像被烫到。

    苏秉衡这时候站了起来。他从第一排走过来,路过我身边,停了半秒。他没看名片,只看了我一眼。

    “名片留着,有用。”

    然后他走了。

    我追了一步,又问:“这名字,您认识?”

    他没回头,只把西装下摆掸了一下。

    “你查得比我预想的快。”

    后面有人喊我名字,喊了两遍,我没回头。出了厅门,我才发现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名片放回口袋,贴在最里层,跟从台本上撕下来的那页纸挨着。

    回到住处,我第一件事是给钟怀礼打电话。

    “帮我查一个人的档案。”我把名字报过去,“江鸿远。不用查内容,先查这些年有没有人调过。”

    他那边停了两秒。

    “这个名字不好查。”

    “我知道不好查,所以才找你。”

    “行。半小时。”

    挂了电话,我妈的消息进来,就一句:“今晚顺利吗?”

    隔了两分钟,又来一条:“你爸的事,回家再说。”

    她没等我回。

    我又在电脑里调出节目组的第一版资料。第三页,顾问名单,苏秉衡,头衔写着特邀顾问,合影里的位置,站在林总旁边。这个人从节目一开始就在。

    半小时后,钟怀礼发来一张截图,是档案系统的调阅记录。整张表,只有一行。

    我打过去:“就这一行?”

    “就这一行。”他说,“而且这行不是市面上能看到的。我托的人手抄给我的,系统里那一条,标的是内部借阅。”

    我问:“内部借阅是谁批的?”

    “批不出来。”他说,“这一条走了特殊通道,连审批记录都清了。”

    我盯着那行字,从上往下看。调阅人一栏空着,只有一个经办编号,调阅日期,去年十一月初七。

    我把另一只手也撑到桌上。

    我在这个世界睁开眼,是十一月十四。

    中间隔着七天。

    我把截图放大,念了两遍日期,确定没看错。七天前,有人已经替我把这扇门推开过。那时候我还没躺上那张床,还没接起我妈第一个电话。

    我又把那张名片掏出来。江鸿远。三个字在灯下不亮不暗,就这么安安稳稳躺着。

    我给钟怀礼回:“这个经办编号,你再帮我查。”

    他这次回得没那么快。过了很久,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

    “查不了。这个编号所属的单位,二十年前就注销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先没回。

    “注销前的上级单位呢?”我直接拨过去。

    钟怀礼声音压得低:“查了,没有上级。档案里就一句话,业务并入南城文物信托社,人员去向不明。”

    “信托社还在?”

    “二十年前跟它一起注销的。”

    我把江鸿远的名片摊在桌上,压住那串二三年·零一八。沈先生那张零一七,背面是同一个编号体。两张连号,出自同一个地方。

    “再查一件事。”我说,“信托社注销的批复,谁签的。”

    “你想干什么?”

    “我不干什么。我就想知道,谁替一个死人把这扇门关了。”

    他没接话。过了会儿,发来一张扫描件,边角发黄,只剩半页。正文我扫得很快,落款那栏,签批人姓苏。

    苏。

    我把苏秉衡在节目顾问名单里的合影调出来,放大。他签名在合影背面,弯钩写得很急,收笔往上挑。跟扫描件上那一撇,几乎一样。

    我给钟怀礼回:“看见了。”

    他回得也快:“还有件事。这个经办编号不是随手编的,开头那几位,跟你妈当年在街道办的工号,只差一位。”

    我手指停在键盘上。

    我妈的工号,我从没跟外人提过,连她本人未必记得。这东西能落进一张二十年前注销单位的调档记录里,只说明一件事,有人认识她,也认识我。

    手机又进来一条消息,是那个暗中帮过我的编导。

    “今晚现场的备份被删了。”他发,“主控只留主持人的机位。但你上台那段,侧门那路监视器没进主控,我留了截图。”

    第二张图跟着过来。

    是那张名片背面的放大。右下角那串小字旁边,有一层被压掉的暗戳,形状像个圆章,边上只剩两个残缺的字:文、托。

    南城文物信托社的社章。

    印名片的人用的不是新纸,是当年那家单位留下的底版。能做这件事,得进得了那间已经注销的档案室。

    我给编导回:“截图别删,谁都别给。”

    他回:“知道。你小心点,今天那人在侧门站了很久。”

    我刚要把手机放下,屏幕先亮了。我妈。

    我接了。她那边很安静,安静得不像在家。

    “今天顺利吗?”她问。

    “还行。”我说,“妈,我问你个事……”

    她打断我,语气不高,字咬得很清楚。

    我没说话。

    她也没等我答,第二句就压过来:“明天回家。别带别人,也别带那张纸。”

    电话断了。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名片。江鸿远三个字底下,那枚暗戳只剩半圈。

    我给我妈回拨,占线。再拨,还是占线。

    第三遍的时候,钟怀礼的电话先进来了。他第一句话就没头没尾。

    “你别急着回家。信托社注销那天,档案室进过一趟人,登记簿上签的名字,是你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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